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閱讀心得(兼課程):鄭清文〈三腳馬〉

這篇小說所描繪的時代,即使橫越了日治末期與戰後的時光,卻讓我想起了陳映真的〈山路〉(八零年代)。不同於〈山路〉中以回溯記憶的方式述說自己的過往,〈三腳馬〉中對於過去的描寫,捨棄了現今的自己,全然地投入了過去;而〈山路〉中所描繪的記憶,則保留了當下的我,在現今與過往的時間差、抗拒與進入間的張力之中,產生了些許的欣慰、深沈的哀愁以及入骨的自責。〈山路〉書寫的是記憶,而〈三腳馬〉書寫的則是過往;如果將〈山路〉比作寫就的歷史,或許〈三腳馬〉便類似於史料。


鄭清文書寫童年的橋段,讓我想起了兩部亦是關乎童年的電影:1959年楚浮的《四百擊》與1969年肯洛區的《鷹與男孩》。此篇小說寫就的年代,竟也延續著《四百擊》及《鷹與男孩》間十年的間隔,於1979年完成。我有時總篤信著超乎人類自由意志的力量,那屬於神秘、近似宗教領域的事物,這幾部電影與文學在一個又一個十年的末尾出現,會不會是個巧合?我想起愛因斯坦曾這麼說:「巧合是神保持匿名的方式。」


成長不總是伴隨著失守與被棄?曾吉祥以自己的雙眼,在內在緩慢擴張的空洞裡,創造了自己的秩序:權威帶來尊嚴,恐懼造就了自己的權威。而權威的賦予,則與對國家的認同與盡忠纏繞在一起,曾吉祥忠實於想像中的日本,而當日本天皇在台灣廣播著投降的訊息時,他與他想像中的日本之間的關聯,才從晦暗中裸露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得知日本戰敗的消息時是悲是苦,而「這件事好像與他無關,也好像有切身的聯繫。」


曾吉祥在台灣人的眼睛裡,成為了民族罪人,而他自己亦將這樣的罪名及自己的過往,內化為極為深沈的內疚與苛責。這樣的自責體系,根源自深深的罪感,〈山路〉中的蔡千惠以此作為參與革命圖景的贖罪方式,將享樂與幸福視為對於革命的背叛;〈三腳馬〉中的曾吉祥,一面緬懷著已逝去的妻子——將妻子生命的消逝與人格的高潔,對應至自身的卑劣——,一面雕刻著缺了一隻腳的馬匹。想必他面向外在的世界時,時常顯露恐懼的情緒,因此沈默無聲,雕刻三腳馬成了他說話的方式,那些悲苦、哀痛、歉然的馬的面容,是嘗試著串連起的無聲音節。


我對於鄭清文描寫曾吉祥面對妻子、試圖雕刻妻子時的無力感到動容。我想起保羅奧斯特《孤獨及其所創造的》裡,時常以詩意的筆觸所描寫的「無話可說」狀態與徒勞感。無法進入一個人的孤獨、試圖描述一個人是無用的、任由思緒在眼前川流而過,卻無力抓取⋯⋯他引用了墨里斯布蘭夏的話語:「有件事必須明白:我並未說出任何不尋常或驚人的話。不尋常的話在我停止時才開始,但我已無法說出口。」



即便如此,即便語言的極限令人感到徬徨無依、對消逝的恐懼、無力挽留任何事物的哀愁,他們依舊拼湊著文字,在文字中捕捉詩意與靈光。曾吉祥或許仍在找尋,而找尋便是目的本身,如同導演畢贛說:「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電影與影像的意義,我便不再拍電影了。」




(寫於20160413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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