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書信:20160421,給W

W:


說到記憶,我總會想起一位亞美尼亞裔的導演(年幼時從埃及搬到了加拿大)艾騰伊格言,我喜愛他講述亞美尼亞人與土耳其人的歷史電影《A級控訴(Ararat)》,在裡頭,我發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歷史敘述方式,我甚至因為如此,更加喜愛歷史學觀看世界的眼睛。


近日以來,我發覺我無法順暢而自然地寫出文字,孤寂與索然無味在我身體裡旋轉上升,我試圖與它對峙,卻沒有什麼結果。似乎不存在一種能讓生命中的孤寂消失的方法,我總得裝備好自己,在那孤寂的浪潮來襲時,不致於讓自己全身濕透。好幾個月以來,我依舊面對著我尚未完成的小說,消耗了或多或少的心神。我時常不願打開筆電,即便那篇小說始終掛在頁面上,等待著我不知道第幾次地翻閱與修改,或者,我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將自己的眼神牢牢地盯住上頭的文字,好幾個小時下來,我仍寫不到上百字,有時,我會將先前的文字刪去,果決之中,摻雜著緊緊閉眼時的恐懼、快慰與不知所以的期待。我漸漸明白創作的狀態,或許呈現這樣的面貌:一旦踏了進去,除了好好地面對它,什麼事也做不了。枯燥、腦內一片空白、焦慮與恐慌。片段的思緒組成強勁的洪流,在我眼前瞬息而過。角色超出了我的控制,我差點掉進他們的眼睛裡。


自從上學期的學期末,我便不再騎我那台八百元買來的二手腳踏車。我始終走路,必要時,便花五元騎著ubike。走路時,我能以緩慢的速度,看著路旁的植物,有時也看向天空,或者偷偷地看著走過的人們。我有一段時間,沈浸在騎腳踏車的身體感裡,我喜愛踩下踏板時的踏實、騎著上坡路的專注,與那時內心不自覺描繪出的下坡圖景。那感受或許很像是登山的過程,一位全人的老師曾跟我說,他喜愛登山時的感受,因為你知道當你緊貼著岩壁,你只能一路往上爬,不能夠回頭。那是勇氣的來源,登上山頂的時候,體內的滿足感甚至令人淌下眼淚。


登山、長途的騎車、緩慢而持續的行走(宛若穿著紅色袈裟的李康生),我在這樣的經驗中發覺同樣的事物:放下喧囂塵上的質疑,全神貫注地凝視裸露的山壁、前途的公路景色、周遭飄落的樹葉。太多時候,我們質疑所有的事物,卻因此失去了生活的能力、忽略了潛藏在生活中的詩意。我喜愛你寫下的片段思緒,真實總是呈現零散的面貌,人總需要有某些時刻,成為迷失在熟悉城市中的陌生人。


昨天,我終於進了電影院看《新天堂樂園》修復版的上映。我記得裡頭突然降下的大雨,男孩在雨中,好似因此能夠放鬆地活著。在眾人躲避雨珠的同時,佇立在雨裡,自我無限寬廣。我有時渴望在雨中毫無束縛的自由,勝過乾涸而緊閉的嘴唇。有時,我則渴望看著在陽光下跳著舞步的樹影,勝過尋回一把丟失數日的雨傘。


關於轉學,恐懼是必然的。你比我勇敢,我在高中時也渴望轉學,然而,我始終不曾對家裡提過。如果能夠的話,那就轉學吧,我太晚才認識到另一種活在世界上的方式,你可以更早在那樣的方式裡頭,溫柔地凝視自己。我今日便會幫你聯絡其中一位老師,有消息我會再聯絡你。


願你一切安好。



苡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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