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三

(接續「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二」)



沈清楷提及了一位他認識的政治犯,投影出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臉孔,他的手肘彎起,食指指著石面上刻下的他的名字。陳深井,因主張台獨,於七零年代被抓到綠島,在獄1974至1986年。陳深井向當時拜訪他的沈清楷說了一個故事:在他服刑的期間,某天放風的午後,他看見一位台大的學生,張開雙臂,模仿鳥飛翔時拍翅的姿勢,陳深井走向前對他說,「你不是那個(名字)嗎?」那台大的學生茫然地對他說,「我不是(名字),我是一隻鳥,我要飛回台灣,看我的家人。」我好像能夠望見他遙遠的眼神,穿過當時的陳深井,落在他身後好幾公里外的海岸線上。


我在高三升上大學的假期裡,看了一部艾米爾杜斯庫利卡的電影《地下社會》,結尾處,一位男人舉起酒杯問向另一位男人:「你原諒我了嗎?」那位男人回答:「原諒,但不遺忘。」那一段時間裡頭,這句話幾乎成了我看待諸多社會結構造成的個體傷害時,所秉持的信念,直到大學時,我偶然因為某些機緣,與一些朋友接受一位致力於電影教育與影評書寫的電影人採訪,才知道那部電影的結尾,明顯地彰顯了導演個人的統派認同。「原諒,但不遺忘。」可以是一句溫柔的話語,我依舊喜愛著那位導演(即便我對於他不甚熟稔),但我也依稀明白:這當然也可以是一句傲慢的話語,甚至,它們並不必然是互斥的關係。


一個不會遺忘的寬恕,是什麼樣的寬恕狀態?沈清楷說,當一位受害者一直記得加害者的加害,那位受害者的寬恕究竟是不是真的?當他遺忘了加害者的加害,那是否還存在著寬恕的問題呢?記憶與寬恕有沒有可能同時存在?


沈清楷亦對處於社會倡議位置的人們(當然,也包括他自己)提出疑問——而那些疑問,很可能是永遠無解、不斷被重複提及,同時也是提醒的——即:我們並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們所產生且展現的仇恨、憤懣與失落是真實的嗎?我們有資格感受這些情緒嗎?這會不會是一種「虛假、盲目的情緒」?一些社會運動者所說出的宏遠偉大的修辭,以及社會主要輿論所要求受害者「寬容地原諒」,或許都只是對事物核心與受害者內在的冷漠,而產生對於受害者更巨大的殘忍。當我們過快地使用「寬恕、和解」等詞彙,可能只是出於一種忽略與無知,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衝突在這樣的語境之下,被轉換成一種族群的虛假衝突。


他人的代言有沒有可能落實?如何代言?如何在認知自己是旁觀者的同時,不落入無力者的深淵,而能夠成為有力者?


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變得如此脆弱,並在脆弱之中成為狂暴的人呢?沈清楷提到了波希米亞戰爭,九零年代發生在東歐地區的大屠殺裡,人對人的殘忍性為什麼會無限擴張,甚至以此取樂?為什麼會對一個人的受害如此無感?為什麼人會如此無知?或者,因為自己的不反導致他人的受害?在什麼情況下人能夠保有對自身的正直與良知?


而我也總是想著這些問題:脆弱能不能夠鍛鍊出一種堅強?如同無知如何在深刻的自我認知中,成為內化為自身的謙卑與追尋的動力,而不變成殘害他人的起點?良知如何成為堅實的信念,而不是虛渺的幻覺?沈默如何能抗拒變成對於社會苦難的漠視,而成為羅蘭巴特所說的「沈默的勇氣」?面對我們自身內在不知何來的落寞與惡意,我們如何認識並抵抗?


沈清楷在演講的最後,推薦了幾本書目,分別是:尼采《道德系譜學》、佛洛伊德《文明與其不滿》中的第六章與第七章等。


寬恕與基督宗教有著極為深遠的聯繫,例如聖經中的條文:「愛你的鄰人。」等等。這些來自上帝的話語便是他律,因此,我們如何讓「愛你的鄰人」成為內在的呼聲?如德希達所說,「愛上一個不可能」,這樣的愛是要皈依於自我(即自律),不能夠是來自於他人的要求。


法文中,寬恕一詞代表著「小小的奇蹟」。這是多麽具有文學性的時刻,回歸到人內心的柔軟、真誠,一個神秘而能自足地迷失在內的領域,一個富有宗教意味的字眼……真正的寬恕與原諒發生的時候,是生命中所發生的小小的奇蹟。而那宗教性的氣息,是不是正也呼應了「寬恕的不可能」,於是我們依舊不斷地追尋,因為追尋便是一種提醒與記起?




(待續,下篇是QA)


(寫於20160403 11:50)

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閱讀心得(兼課程):陳映真〈 山路〉

閱讀完〈山路〉,我感到自己不像是閱讀完一篇小說,而像是看完一部電影。為什麼呢?我試著尋找原因,是文字中充滿影像感的緣故?是因為情節的推進與鏡頭的移動如此相似嗎?還是,我發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種帶有宗教意義的欣慰字眼:「一個小小的奇蹟」),讓我在不斷流過的文字中,不曾(也無能)抓取任何思緒或中斷它們,這不就是電影的特性:無條件地接收、既暴力卻也在暴力中誕生親暱之感?


我想起卡夫卡曾說的一段話語:「我們其實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一樣無依。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你哪裡知道我心中之苦。假如我撲倒在你面前,向你泣訴,你能知道我多少?一如你對地獄知道多少,就算有人告訴你地獄炙熱又可怕。就只為了這個緣故,人在面對彼此時就該像站在地獄入口一樣,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謹記慈悲的眼神。一如《異鄉人》中溫柔的冷漠,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著一種漠然與落寞,內裡蘊藏著最為深沈的關切、同情與慈悲。


〈山路〉中,在主要劇情、人物舉止、角色面容與對白之間,錯落著對於周遭景物的描繪,而穿梭於現今與過去的思緒,使得小說瀰漫著那樣宛若在遙遠的眼神中,脫口而出「我記得⋯⋯」的、令人目眩的光暈。我願將這種感受稱為「新穎的陳舊氣息」,不久前,我重讀了保羅奧斯特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他在〈記憶之書〉中提到一種「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他感到自己「不再活在當下」⋯⋯新穎或許來自於疏離與陌生的感受:抽離出當下,好似拿著望遠鏡考察自己的過往,於是一切事物都靜寂、無聲、遠在天邊。它們不停地穿越停滯的我,無聲無息地在我身後落下影子,想必我那時即使淌下淚珠,也是無聲無息的吧。電影《年輕氣盛》裡,保羅索倫提諾就拍出了這樣的遲暮。


我讀〈山路〉時,察覺到隱藏在文字間的詩意與靈光(aura),我因此在讀完的時刻失去了語言,或許也超越了語言的層次。許多作品捕捉詩意(poetry),也有許多作品描寫政治(politic),而陳映真同時在一篇小說裡,寫出了兩者,這會不會是使我久久沈默、無話可說的緣故?


小說末尾是蔡千惠的書信。我看見一位向內不斷砥礪自己,並以此填補(對她來說,或許是彌補)內在歉疚與自責感的女人,願意以一生來感受痛苦。那樣的填補與痛苦在她的想像裡,是不能夠中止的。她懷抱著原罪,祈求在死滅的時刻,能夠在黃貞柏與李國坤的讚賞中贖去罪過,但當她意識到自己背離了那樣負罪式的生活許久的時刻,她也無力挽回了。現今的她已屆遲暮,渴望的不過是被自己所珍視一生的人,深深地記在心裡。



我又再度想起了《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人生中的失落與耗損,往往是孤獨的源頭,人們也是因為如此,漸漸地打造了自己的王國。如果有一天,王國在瞬間崩塌了呢?當孤獨不再使人有創造的力量的時候呢?我好像可以在年少的蔡千惠身上,看見未來攀藤在她身上的褶皺、傷疤與淚痕,於是,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那句「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


(寫於20160401 21:30)

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

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二

(接續「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一」)


德希達的論述中,圍繞著這樣的核心:寬恕有沒有可能?若是寬恕「能夠被寬恕的事物」,那麼作為寬恕對象的事物,在進行寬恕之前就已經被原諒了,這樣寬恕還需要存在嗎?如果寬恕的對象是「不可被寬恕的事物」,亦產生了一個矛盾:既然是不可被寬恕的,我們談的寬恕究竟有沒有意義?


沈清楷提及了一本著作《記憶、歷史與遺忘》(應是法文直譯),其中的最後一章裡,作者回應了德希達的看法:寬恕是困難的,但並非不可能。德希達在日後如此回覆道:如果寬恕是極端困難的,那麼它跟不可能有什麼差異?


藉此,沈清楷切入了講座的主要架構。寬恕的對象,必然帶著「錯誤」的色彩,而事物要是「錯誤」的,勢必擁有一個價值判斷基準作為前提;推衍繼續進行,則要產生這個價值判斷,必定有一個事件的發生。這便意味著,「事件真相」的澄清與瞭解是做出價值判斷的重要前提,但在台灣的歷史脈絡之中,真相卻失落在政治權力的操控之中,我們仍然依靠著大量的歷史空缺處,無能以更多的史料,重建過去事件的真相,因此也無法對事件作出價值判斷。在這樣的處境之下,我們如何能夠去談論寬容與寬恕?我們與寬恕的對象(被判斷為錯的事件)之間距離太過遙遠,身在台灣的我們,口中所說的「寬恕」究竟是什麼?


問題產生了:我們要寬恕什麼?誰可以被寬恕?誰願意被寬恕?沈清楷說道,有些加害者否認了「加害」這個施予在他身上的身份,因此不願被寬恕。他們或許會這麼說:「我會這樣做也是受到時勢的逼迫,你們要跳脫自身的框架來理解為什麼我會做出那些選擇。」意味著:時代的壓力與重量,壓制了個人的心靈。而我們即便梳理了當時的時代背景與社會建置,試圖理解他們是受到什麼樣的社會結構力量驅使,進而落實為行動,我們仍無法改變這樣的一個事實:有人受害了。


沈清楷舉了五個情境,在各個情境中設計了一些受害者與加害者、受害者與旁觀者、加害者與旁觀者的對白,這些情境分別是「無法原諒的受害者」、「不願被原諒的加害者」、「不原諒的受害者」、「旁觀者的正義之一」、「旁觀者的正義之二」,我在下文分別列點敘述:


一、無法原諒的受害者

其中有一句我記下的對白,出自於受害者的口中:「若是我要好過一些,只能遺忘你對我造成的傷害。但我需要牢牢記住。」

由此引伸出的問題,是這樣的:如果我們肯定寬恕並非他律而是自律,那麼受害者有沒有義務要去寬恕加害他的人?為什麼社會上的輿論中,處處可見這樣的義務?


二、不願被原諒的加害者

一句對白,加害者說:「你知道你的原諒沒有任何意義嗎?即使認錯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諒。你需要的是我的屈服,好讓你好過一些?你真的原諒我嗎?你的寬恕難道不是在呼喚我的內疚?讓我在良心中譴責自己?我不是你與你的過去和解的手段。我們的和解不過是種假象。」

另一句對白,加害者說:「你可以懲罰我,但你不要寬恕我。」

由上述的對話,我們可以察覺寬恕並非面對錯誤的唯一方式,意即寬恕不必然會發生。為什麼在懲罰之外,我們需要增加「寬恕」?加害者不願被寬恕時,寬恕有沒有意義?寬恕與懲罰的差別,在於寬恕並不存在著「比例原則」;而寬恕之所以要成立,需要具備加害者「真誠地自認為錯」與受害者「真誠地願意寬恕」的前提。


三、不原諒的受害者

受害者這麼說:「我的原諒這不是讓一個充滿悔意得你覺得無地自容?寬恕難道不是更大的懲罰?因為不想懲罰你,我選擇不原諒你。」

這裏的受害者身上,善意是存在的:為使加害者內在產生的內疚情緒不持續擴大與存在,因此透過不寬恕來達成目的。


四、旁觀者的正義之一

作為社會集體壓力意象的旁觀者說:「跟社會大眾跪下你這樣做不覺得可恥嗎?」

在這裏,沈清楷提及了「和解」之所以有意義,是建立在「有人犯錯」的前提上。他說:「如果不需要和解那有多好?」意味著:我們對真相揭露的堅持,正呼應了我們對外來的想望——避免未來不必要的和解。


五、旁觀者的正義之二

旁觀者說話了:「一起拍個照吧,表示你們的和解。要原諒、要放下、要和解。」

我們時常需要面對他人過去的苦難與創痛,無論是上述那樣過快且去脈絡地要求受害者和解與寬恕;或是建立起受害者的陪伴機制,並仍企求寬恕與和解的信念,兩者皆不脫「對於寬恕的想像」的命題。

為什麼只是想像?大多數人從未真正進入「寬恕的狀態」之中,日常生活中的寬恕(在口語時常是「原諒」)常常僅是一種安慰他人,或者自我安慰的手段與藉口,並不是真正誠實的寬恕。


寬恕會不會只是遺忘的變形或結果?記憶與寬恕是不是沒有相容的可能性?


——我們要認知到:和解、寬恕、原諒的發生,並非自然而然的。




(待續)


(寫於20160401 00:10)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課程:「台灣現代小說選讀」預讀心得——周金波 《水癌》、《「尺」的誕生》

ㄧ、《水癌》


從文本中提及的關鍵字眼(如「七七事變」、「皇民鍊成運動」),可以察覺出周金波為這篇小說設定的背景在於皇民化的台灣,而作為主角的「他」是一位牙醫,這樣的職業亦必須放置到歷史脈絡中理解。文本中寫道:「他在治療患者牙齒得當兒,並沒有忘記盡力宣傳它的必然性。」而文本中的必然性,指的是皇民化運動中,主角所認可、命名的價值「燒毀迷信、打破陋習」。閱讀這篇文本,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意義,或許是帶來了一個我從未想像(或者,無從想像)的歷史想像與閱讀經驗:皇民化時期,存在著這樣的台灣文學。

文本中的牙醫,是真誠地認為皇民化運動為台灣帶來了近代化的好處,並也真誠地為死去的孩童遭受不負責母親的對待,感到不平與深刻的同情。此時,牙醫將民族認同語境中的「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代入了普遍存在於不同民族內部視野中的「壓制者(母親)與被壓制者(孩子)」之中,因此,「留著骯髒血液的女人」成為了牙醫對台灣人的民族想像。

牙醫從內在扎實地生長出的對日認同與「教化島民」的使命感,在良善與進步的自我意識中,遮蓋了台灣被日本「殖民」的事實。我要如何、從何來理解這樣的作家?他在什麼樣的心境與認同中,寫下這樣的作品?我能不能跳脫以深化到內部的歷史觀看方式,試圖尋覓周金波的書寫內容,以及他所關懷的對象?社會安全的共識,能不能容許存在著「危險的藝術」,例如貝蘇珊桑塔格視為「法西斯美學」的攝影家Riefenstahl?社會學視野的切入方式,是不是也有無法涵蓋文本文學性之處?藝術與文學中藝術家的認同問題,與藝術家本身是否擁有誠實與良知,兩者是不是必然地互斥?





二、《「尺」的誕生》


相較於《水癌》,我比較喜愛《「尺」的誕生》。小說的篇名存在著隱喻:「尺」是什麼?「尺」如果作為一種衡量時所用的物件,那麼是由誰判准「尺」的刻度?隨著「尺」的誕生,出現了界線,而這個界線是外在的結構所造成,還是由個人內在的自卑所造成,亦或是無法截然地劃分?

小說裡有兩個空間上的關鍵字:小學校、公學校。周金波以孩童的眼睛,描繪出東北事變與上海事變後的台灣社會氛圍,藉由尚未形塑出穩定的觀看方式、帶著迷惘情緒的孩童,將文本帶往了關注於內在的層次。對於孩童來說,殖民一詞尚未擁有名字,對於日本人的理解,或許停留在「與父母對孩童的管教」相當的層次中。主角看見了日本孩童的進步,因而產生了欣羨,這樣的欣羨並不奠基於民族優越或卑劣的意識上,於是,我們可以觀察出主角的嚮往,在文本中以不同詞彙出現:「皇軍進擊圖」、「意猶未盡地頻頻回頭」、「跟士官牽著手一起的小孩,必是士官的弟弟或親戚的兒子」、「聽到『小學校』,一種深藏的、莫名的喜悅,迅即流露在他臉上」⋯⋯。然而,仍可以在文本中尋出主角作為台灣本土孩子的痕跡:街上囝子打架的方式、不愛穿鞋等等。


結尾處,周金波寫出了鋪陳已久的自卑,如何在深深地紮根之後,終於包覆了作為主角的孩童。主角藉由一種疏離而旁觀的眼睛,意識到自身過往的難堪,因此失去了勇氣與尊嚴,漸漸地在沈默中承受著自己加諸於自身的譴責,而這樣的譴責,與當時的歷史背景有著一定的關連:是什麼樣的社會關係與體制,讓一位孩童在童年時期,因著族群的差異而將自卑內化成為自責?


(寫於20160329 23:40)

Aura:晨跑






光在樹枝上住了下來
有時也會閉上眼睛
感受樹枝上結起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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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鏽色的深藍鐵壁上,一塊塊剝落的油漆殘留,想起羅蘭巴特的《哀悼日記》:

「最讓我驚奇的:喪愓是一層層的,像硬化的痂。

(也就是說:沒有深度,一片片的表層
——或應該說每一片都是完整的。成塊的。」



當我感到自己身在事物的縫隙中,我便看到安娜與安德斯的眼神,以及面容。

比如:全身紅色衣褲的男孩,在灑著車窗碎片的草地上,踢著鮮紅色的足球。我邊跑邊試圖拍下他,但手機晃得劇烈,我只拍到跑道的邊緣。那影像,活像是魚眼的窺伺。








又比如:一隻狗,坐在我的水壺旁,不知從哪裡來。一隻鳥,遠離了鳥群,從我仰望牠的眼睛上方飛過。一個倒掛的樹牌,成排的大葉桉。掉漆的鐵欄杆,裸露出真誠的原色,像模糊的鏡子。真誠的向度:時間在上頭用蠟筆畫出一致的方向。

(寫於20160329)




















觀影隨筆:《羅爾娜的沈默》


《羅爾娜的沈默(2009)》





今日,我捨棄了導演畢贛近日來在媒體上被廣泛宣傳的《路邊野餐》特映會,在公館地區的小小空間裡,看了達頓兄弟2009年拍攝的電影《Le Silence De Lorna(羅爾娜的沈默)》。


我察覺或許長期以拍紀錄片為主要路線的導演,拍起劇情片時,都有著令我難以名之的力道與細緻,展現在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有著沈默交錯其間的對白、停駐在角色臉部上的面容⋯⋯。我在看著這部電影的同時,想起了另一位亦有著拍攝紀錄片經驗,後來轉為拍攝劇情片的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那是一個記憶中飄著雨的夜晚(如果在波蘭,或許接近傍晚吧),我看了奇士勞斯基《十誡》中的第七誡「真假母親」,並深刻地感受到內在的戰慄與沙啞。我許久未看過對白如此精煉細膩、隱而未顯的電影,連同吐露話語的角色面容,我緩慢但不停滯地,看見了他們背後龐然且立體的交織。立體是時間造就的向度,在角色的話語與表情中,那些因著時間差而形成的隔閡、無法挽回之下必定的認命與漠然,透過沈靜與無聲,在我耳邊說起細碎的音節,我的腦海中竟浮現了這樣的語句:一股新穎的陳舊氣息。


《羅爾娜的沈默》的開頭,羅爾娜接到了兩通電話,而接起電話的羅爾娜,面對著不同的媒介(家電與手機)與對象(克索德與克勞迪),語氣及態度上呈現出相當的落差。我將這個細節寫在筆記裡,「兩個電話。」我寫道。隨後又寫了「吸毒者反反覆覆,最後死掉,這是常有的事。」這是一句台詞,出自於組織裡其中一位地位顯著的男人的口中。


達頓兄弟將歐洲跨國移民的想望,以及依循著想望接連而至的不堪手段,融合進同樣被視為邊緣處境的吸毒者生命之中,並在其中創造了許多婚姻與其外延的關係,藉由這樣的窗口,我們得以窺伺一個有著目的性,卻時常在良心與目的之間來回搖擺的女人,何以在面對男人們時,擁有「沈默的勇氣」,以及更加珍貴的「保有值得言說的內容」。沈默本身並非惡,脆弱與無知亦然,羅爾娜的沈默有著真誠面向自我的厚實,她壓抑的情緒與搖擺不定的內在拉扯,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靜止在篤定而堅實的地面。新生與死亡,宛若「一個小小的奇蹟」,那或許是個充分感受到他率的神秘時刻:一股超越的力量、一種來自上帝的慈悲眼神⋯⋯。羅爾娜看向要求她墮胎的男人,說:「他不是『那個吸毒的』,他叫做克勞迪。」


想像一座森林,森林旁是一條車輛稀少的公路。一位女子隻身在森林中疲憊地奔跑,她身穿紅色系的衣物,在黯淡的綠色佈景中漫無方向地跑著。她不沈默,她說話了:「他們要把我們殺了,我們要活下來」、「我們來生火吧」、「我讓你父親死了,你會活下來」⋯⋯。過去羅爾娜的沈默與發聲回應著那些男人,而現今的她不寂寞,她在孤獨中擁抱僅有的堅強,她的脆弱是她的謙卑與愛。她生起火,躺在木板上蜷縮起身子。


「安心地睡吧。」她說。



(本篇僅是隨筆,期待將來有更細緻的描寫。)

(寫於20160329 22:30)


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一

(我缺乏許多外延的知識與視閾,因此也查詢了一些資訊,一併寫入文內。)


由於臉書的篩選機制,我今天(20160328)是先滑過一篇又一篇關於死刑(與其周遭議題)的評論與發文,才總算找到關於事件本身的訊息。三月二十八日下午,內湖女童割喉案。新聞標題聳動驚心,主流媒體的新聞內容中,我只看了受害者家屬(母親)的發言紀錄而已,並在閱讀時想起了今晚剛聽完的演講,主題是「寬恕」,因此勢必存在著必然會討論到的命題:傷害、錯誤、殺戮。


這個講座是由台大哲學桂冠獎的團隊所主辦,原先的題目為「論反恐與寬容」,或許是這樣的緣故,講者沈清楷在講座的初始,拋出了「比利時恐怖攻擊事件」的關鍵字,由此切入「寬恕」。


這些是無法全然孤立來討論的問題:寬恕有沒有可能落實?如何在不忽略受害者的受害經驗與其延續的前提之下,談論寬恕的可能?寬恕是不是具備資格性?國家能不能擁有寬恕的資格?宏觀視角下的寬恕結構,能不能放置在與微觀的寬恕結構相同的平台上討論?旁觀者的介入與代言,在呼籲寬恕的同時,面臨什麼困境、侷限與謬誤?


恐怖主義在沈清楷的語境下,分為兩種樣貌。一是「政府施加於少數民族的標籤」,目的在於形塑一個族群的扁平面貌,並同時製造出蔓延浮濫的恐懼情緒,例如中國政府對待西藏與東土耳其斯坦;二是「恐怖主義的歷史脈絡」,沈清楷以上個世紀五零年代的法國作為例子,當時的法國面對阿爾及利亞的武力反抗,稱呼在巴黎進行恐怖攻擊的民族陣線成員為「恐怖份子」。而在法國作家卡繆於1949年出版的劇作《正直的人》中,亦是以恐怖攻擊作為背景:俄國社會革命黨意圖推翻當時作為統治階級的沙皇政權,然而,由於雙方所掌握的權力與資源並不對等,因此社會革命黨採取武力作為行動的方式。


恐怖主義有著一些可以辨認的特質,包括「具有暴力性」、「是為外來力量進入一個國家,並在該國家內部進行的恐怖攻擊行為」等等,而不可忽略的是,如同先前所提及的「政府施加於少數民族的標籤」,我們必須謹慎地考察恐怖主義的建構過程,並在考察的工作裡保有清醒而堅實的自我認知。


法國總理歐蘭德在2015年11月16日——法國乃至於全世界皆震驚於巴黎恐怖攻擊事件的期間——發表演說,並宣稱法國「已進入戰爭狀態。」表示13日的恐怖攻擊是由敘利亞策劃、於比利時進行組織的「戰爭行動」,並滲透入法國境內。歐蘭德開展了一個想像:恐怖主義與戰爭之間劃上了等號。連帶著想像而來的,是環環相扣的疑問:戰爭是什麼?由誰來發起戰爭?戰爭裡的加害與受害結構是什麼?真的能夠與恐怖攻擊一同併語嗎?


戰爭是以近代國家為單位、國與國之間的角力,與恐怖主義相同的一點為「具有暴力性質」,然而,其內部的加害與受害結構,卻是國家與廣大民眾之間的關係。我想起臺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曾說過:「沒有真正的戰勝國。」勝利的始終是國家,受苦的始終是人民。人民在戰爭時期與戰後的重建時光裡,無需區分國與國的疆界、民族的認同,都是苦難的承接者。因此,當歐蘭德說出「法國已進入戰爭狀態」時,有這樣隱含於其中的意義:如果將恐怖攻擊視為另一國對於法國的宣戰,那麼,法國便有充足的合理性基礎,對於該國進行反攻。依循著這樣的邏輯,試想一個問題:北約對於伊拉克與伊斯蘭國的介入,是不是也是一種恐怖攻擊?美國派兵進入阿拉伯半島,是不是也是恐怖攻擊?



面對諸如巴黎恐攻等事件,有一個危險存在於資訊流通迅速的現代社會:人們太容易過於快速地同情受害者,而忽略了受害者並不僅僅是被難見的那群,更涵括了不被看見的廣大沈默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