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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隨筆與雜記:時間性的眼光

這幾天,休學的念頭越來越明晰,我清楚地知道它是隨著紀錄片影展(TIDF)而來。


我在非常少數的時刻中,會感到自己出奇地堅定,那樣的堅定更接近於預言,甚至即便我身處當下,那當下卻宛若成為未來的回憶與鄉愁。


紀錄片影展期間,是我第二次感到這種堅定。從影展開幕以來,我幾乎保持著相同的作息:早晨清醒之後,吃一天中或許最為健康的一餐,讀著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時常在書上寫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下十分簡短的句子;坐著捷運來到西門——若是早晨前來,我會慶幸尚未有人潮聚集的西門,畢竟我總是無法適應西門的熱鬧與嘈雜——,通過陳舊、發出尖銳而沈重聲響的電扶梯,站在新光影城的黑色欄杆旁,等著某一場紀錄片影展的開演;幾乎每天,我在新光附近待到接近凌晨,每一場電影之間的空檔,我寫下電影的筆記、用螢光筆區分令我動容的部分、努力背著某一堂課的單字小考內容,有時,我也看著《流浪者之歌》;背負著夜晚的色澤,我在宿舍裡依舊做著相同的事情:寫筆記、看書。最後,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有時做夢,有時則沒有。


好像是在高三的時候吧?一位在體制外學校任教的老師問我:「我們看一本書,平均要花多久時間?」我沒有回答,那時心裡想,如果要應付高中課業,最短也要一星期吧。他繼續說:「我看一本書,時常要花好幾天的時間,而看一部電影卻只要兩小時,」我想起來了,那時他向我敘述他剛進入大學時的感受——他感到各種新穎的知識向他湧來,電影也是其中之一——他接著說:「所以我總是在看完電影後拼命做筆記,總覺得,這樣才不會虧待那部電影吧。」


我不知道我看電影時近乎強迫症的書寫習慣,是不是因為這個經驗的緣故,還是我認為在電影中保有清明的意識,對我來說才是喜愛的觀影方式?我渴望讀著電影,而不只是看,就像《流浪者之歌》中的悉達塔,讀著卡瑪拉臉上淺淺的細紋,讀出由細線構成的憂愁文字。


在紀錄片影展期間感受的堅定來自於:我找到了求知的欲望、對於未來的無畏。前幾天有個朋友告訴我,她確定在新的學年中讓自己離開大學,她在休學時不打算明確地做些什麼,只想要重新找回對於知識的熱情、面對未來的勇氣。北上讀書,她即將滿兩年,而我也即將滿一年了,到底為什麼呢?我身邊的許多朋友逐一休學,或者或多或少產生休學的念頭,對於大學感到疲憊與空虛。今天,我聽著我非常喜愛的紀錄片導演雨貝梭裴(Hubert Sauper)演講,他以一種迷人的方式描述電影院的重要:進入電影院看電影,並不僅僅是觀看會動的影像、感受影像的力量而已,而是此時此刻,有這麼多人同時在一起看電影,一起體會情緒的浪潮。集體的體驗是強大的,因為我們(指電影工作者)所創造出的形式多麽脆弱,需要電影院、影展的儀式,來慶祝、讚頌這樣的形式,讓它們留存下來。


他在演講末段也說:你是無法與被拍攝的對象共享痛苦的,但你把他們拍成電影,便意味著分享,這些事物不是只有我看到而已,這件事讓我產生了動力。我們有著分享、公開的需求,於是我們形成了各種儀式、我們形成了社群。(而我想起約翰伯格在《另類的出口》中,也這麼說:苦難不可分擔,但分擔苦難的意願卻能夠分擔。)


在他流淌出意志、篤定、堅韌的話語中,我想起過去的我對於大學的想像,不也是如此嗎?然而我在九天流連電影之中的日子,所延伸出的知識、感受的踏實、對於未知的興奮之情,卻遠多過於好幾個月學校課程的總和,也多過於學校生活的總和。


影展這麼多,為什麼是紀錄片影展呢?我也問過我自己這樣的問題。離開臺中來到台北以來,我第一次擁有了參與影展的經驗(其中包括金馬影展、金馬奇幻影展、紀錄片影展),我一直到紀錄片影展,才發覺或許自己喜愛紀錄片,更勝過於劇情片。紀錄片中對於真實與虛構的光譜、對於光譜間界限的考察、在邊界上遊牧的姿態,具有著非常多元、未知的領域——我們時常面對著一部紀錄片,討論它究竟是紀錄片,還是虛構的劇情片?然而,我們較少對著一部劇情片探討這樣的問題。


休學之後要做什麼?西班牙文裡,encontrar意為「找」,在這個意涵中,帶著「找到」的意念與肯定;buscar則同樣是「找」的意思,然而這個動詞卻強調動作本身——重點不在於找到與否,而在於找尋。我想,休學或許便是這麼一回事吧。紀錄片影展像一串迎面而來的鑰匙,而未來很長,要像吳明益說的,「帶著時間性的眼光」。






(圖為我在影展期間投稿至影展快報的五百字短心得,有幸被刊登出來。)

2016年5月8日 星期日

TIDF觀影隨筆:乾涸之境

乾涸之境




巴西導演Maria Ramos以疏離、旁觀、沈默的鏡頭,透過追蹤一輛水車的行跡,帶領觀眾凝視著小鎮中人們生活的日常。那輛水車是賓士牌,車牌號碼KIJ-3159被牢牢地印在車身上,負責長途駕駛水車的司機受到軍方的僱用。在一段談話中,他們的言語透露著工作量的繁重、受到軍方監控的無奈,一位中年男子說:「我沒日沒夜地開車,往往凌晨兩點就得上工。」而在另一處空間,一位司機與軍方人員進行工作內容的對話,軍方人員在沈默的司機面前,以個人之姿背負了軍方的形象,對他說:「要記得將氯錠加入水中、要記得在名單上登記,若是沒有登記,那你這一趟就不算在薪資給付之內。」


有一幕,一位年邁的男人雙手拿著鐵絲,鐵絲凹成類似箭頭的形狀,並且緩慢、不規律地轉動,突然間,那男人停了下來,手中鐵絲的轉動轉為規律,他站立在一片黃沙土地上,說:「這裏有水。」另一位男人走上前來,他手中個拿著短短的木樁,兩個木樁底部有線相連。他將其中一個木樁插進土裡,將兩木樁之間的線的長度做為半徑,用另一根木樁畫出圓形,便是井口。他們居住附近的井裡全是沙土與石頭,必須挖得極深,才可能有水湧現。


Maria Ramos不僅捕捉了人們在自然乾旱中的耐性與堅忍,也述說了政府官僚與軍方對於水資源不義的掠奪、佔有,其中,水車司機所受到的勞動剝削,亦在影片中一場家庭成員間的對話中顯現:以司機為職業的丈夫打了電話給議員,因此領到了一個月的薪水,在這之前,軍方拖欠了三個月的薪水。此外,Maria Ramos也以影像,見證了人們在苦難中的無奈笑容、嘹亮卻失落的聲音。他們在雨來臨之前,喝盡酒杯中的酒,笑著說:「我們就是要藉酒澆愁啊。」



這座小鎮中的人們,老年人會說:「老了出去也沒什麼用,只能待在這了。」;年輕人則唱著歌:「我承認我無力抵抗,真是悲哀。」



(寫於20160508)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速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讀了歷史系的緣故,我時常在看電影的時候,感到自己的眼睛覆蓋了一層歷史學的薄暮。我始終相信歷史學的觀看方式,是在進入與抗拒之間,尋求一個支點,而在這個支點上必然產生的張力之中,誕生了對於真實的辯證,同時也是書寫歷史的開始。無論是進入或是抗拒,都因著「歷史的框架性」而來,我們直視過往時代自身的框架,對過去進行適切的理解,而不魯莽地以後世的眼光審視;同時又有另一個我們,在抗拒進入之中,保有我們所身處的時代的框架,因而能夠探詢過往之於現今的意義。


觀看電影的時候,我時常依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時空。對我來說,進入與抗拒之間的支點時常移動,有時是三分進入、七分抗拒;有時則是八分進入、二分抗拒⋯⋯也有一些時候,我全然地放下清明的意識,就像去年暑假時的第一次野外跳水經驗:那時的我緊緊閉上雙眼,與其說是跳水,不如說是跌下崖壁。我並不知道停留在空中的時間有多久,但在回憶中,那段時間就像橡皮筋被使勁拉長的過程,下一刻冰涼的湖水侵入臉部,我感到喉嚨滑過陌生的感觸,本能地為了克服窒息,我必須在水中找到了合適的姿勢,游向岸邊。有些電影,縱身跳下崖壁之前的猶豫與恐懼特別漫長、沈滯而黏重,卻在跳入冷冽的水中之後,深刻地感到說話的困難。


我曾經想像過一個假設:有一天,我成了國中或高中的老師,或許我有個機會,花幾堂課的時間聊聊「什麼是歷史」(我多麽希望我中學的時候,能夠有這樣的課程,而不是直接進入「史前」與「歷史」的簡化區別)。比起口頭的說明,我想我願意完整地播放亞美尼亞裔導演艾騰·伊格言的電影《A級控訴(Ararat)》,內容講述了亞美尼亞人在二十世紀受到土耳其人迫害的苦難歷史。艾騰伊格言並不直接讓這部電影成為全然的史詩片,而是在電影中安排了導演的角色,由他拍攝一部關於土耳其迫害亞美尼亞的電影。艾騰伊格言藉由劇中劇的形式,在電影中置入了兩個時空,傳達出歷史現今與過去的辯證與對話關係,不僅回應了現今的亞美尼亞海外後裔如何看待自身家園的歷史,同時也呈現了他們當今在世界中的處境,而我們依舊能夠在電影中的導演角色所拍攝的影像裡,看見亞美尼亞的過往。有趣的是,現今的我們本身便在觀看的同時,成為第三個時空。



這幾天展開的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有許多我非常喜愛的影片,希望能慢慢地書寫它們留下的靈光、 聲調與氣味。



(寫於2016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