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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電影心得:謹記慈悲的眼神——《海星的秘密》

謹記慈悲的眼神——《海星的秘密》



「我們其實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一樣無依。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你哪裡知道我心中之苦。假如我撲倒在你面前,向你泣訴,你能知道我多少?一如你對地獄知道多少,就算有人告訴你地獄炙熱又可怕。就只為了這個緣故,人在面對彼此時就該像站在地獄入口一樣,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法蘭茲·卡夫卡


法國導演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Lucile Hadzihalilovic)於2004年以《Innocence》獲得斯德哥爾摩電影節銅馬獎,在該部作品發表的十一年後,其新作《海星的秘密》(Evolution)以緩慢而節制的敘事節奏,向我們唱起了孤獨、落寞而慈悲的歌曲。想像一座海面上的島嶼,上頭僅只居住著皮膚蒼白的女人與年幼的男孩,日復一日,他們在白日的海中泅泳;男孩們依循著不知何以的規矩,吃著黯淡的黏稠食物、喝下滴落在水杯中的藥水、定期前往醫院進行診療。唯有一位名叫尼古拉的男孩看見了夜晚的海洋,並以深沈的眼睛凝視岸上赤裸、纏繞在一起的女人——她們以母親的身份,根植進男孩們的記憶裡——亦以同樣的眼神,迎向了朝他襲來的真實。海孕育了原初的生命,母親以近乎一年的光陰、漫長的陣痛迎接子女的降生,兩者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中成為了生育的符號,而在法文裡頭,海(mer)與母親(mere)有著相同的發音。語言迷人的隱喻性、符徵與符旨之間的探查與再賦名(電影中,生育者是年幼的男孩)、孩童尚未定型的觀看方式,它們都是編導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作為觀景的窗口,試圖踏上找尋名字的路途:什麼是病?什麼是生?什麼是死?生命從哪裡來?人們如何以沈默的凝視,即便是錯誤的傳譯與誤讀,依舊嘗試著理解彼此,分擔著那無法分擔的苦痛?


海星及海螺貝殼


海星作為符號化的象徵,時常出現在電影中的場景裡:死去的男孩身上,躺著一隻紅色的海星;女人的背上長出了相似於海星管足上的吸盤;手術燈的排列形狀,與海星的體態如此近似;而手術燈燈光在尼古拉眼睛上的倒影,亦宛若散發著強烈白光的海星封存進其中。


大多種類的海星以外翻的胃進食,因此進入體內的食物,大部份已經過消化或吸收;少數種類的海星並不以外翻的胃作為進食的方式,而是直接將食物吞食進體內,在體內消化後,將無法消化的部份吐出體外。


電影中,一位名為史黛拉(Stella)的女人與尼古拉時常以互相凝視的眼神,進行著無聲的對話。其中有一幕,史黛拉在尼古拉的床前對他說:「你不畫嗎?畫什麼都好。」尼古拉於是沈默地以鉛筆在紙上畫了海星,而史黛拉則畫了海螺的殼——在這之前,一位參與療程的男孩在一次檢查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僅留下一個間雜著橘紅色斑紋的海螺殼。


而空洞的殼,時常是海星消化後的殘餘物,由於無法被海星吸收,因而被吐出了體外。史黛拉繪下的圖像,或許是產生了近似悼亡的情緒的緣故,也或許是一種拾荒:撿拾起男孩遺留的事物,記下事物上頭思緒的殘留。


孤獨、創造與無聲的凝視


這座島嶼上空,旋繞著疏離與孤獨的氣息,無論是在尼古拉對於自己名義上的母親、島上的規範產生質疑的之前或之後,疏離始終是這座島嶼上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基調。電影打造了一個無風的空間,包裹著沈滯的空氣,宛若人們的內在世界亦阻止了時間的流逝。尼古拉以沈默、寧靜與筆直的凝望,承接了成長過程必經的失落感受(母親對於自己目睹死去男孩一事的不信任),並將失落的部份,以繪畫的形式填補,在精神上創造了自己觀看世界的窗口。這或許是成長的永恆註腳:搬起一磚一瓦,黏合那屬於自己的堡壘,將在現實世界中的落寞,以虛幻卻仿若踏實的創造,拼湊成內在的心靈圖像——《飼養烏鴉》中的女孩安娜,以沈默與凝視,將大人們對孩童的訓斥姿態記在心底,並在孤獨一人的時刻,扮演、模仿起大人的姿勢及腔調;而《美國心玫瑰情》中的男孩,則是以忠實的錄像,紀錄著他無從確切以語言表述的詩意、深藏在事物背後的強大力量。


尼古拉的凝視摻雜著「旁觀」的抽離感,當他目不轉睛、毫不迴避地直視著自己的傷口、刺入手臂的針頭、人們的面孔時,他的眼神越過了表象,看見那些暴露在眼前的裸裎真實。他看向事物的遙久眼神,駐進了理解、溫柔與慈悲。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大量地將鏡頭面向人們的雙眼,藉此指認出語言的疆界,並以影像的說話方式,攝下那無從以語言表述的眼神,而在那樣的眼神中,史黛拉與尼古拉聽見了彼此細微、緩慢而篤定的說話聲。


海上的船:有限與無限


在電影《海上鋼琴師》中,1900在踏上陸地時,深刻地體察了自體內湧出的恐懼,那樣的恐懼來自於對無限的恐懼。對他而言,船的有限(由船頭至船尾的有限空間)、鋼琴琴鍵的有限(88個琴鍵)令他感到欣慰與安心,因為他能夠在有限的境遇中,創造出無限的樂音。傅柯也曾經這麼描述船的特質:「船是一個浮游的空間片段,是一個沒有地點的地方,以其自身存在,自我封閉,同時又被賦予大海的無限性。」而保羅奧斯特亦曾在其書《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如此命名孤獨:「個體的船難。」


《海星的秘密》的末尾,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將鏡頭越過了獨自一人坐在船內的尼古拉,攝下在黑夜中閃爍著燈火的陸地。電影沒有續說的是:船會航向何處?不同於《四百擊》中無法橫越海洋的安端,尼古拉漂流在海上,徹底地置身於自限制中解放的境遇裡,然而,解放是否等同於自由?《四百擊》最後的鏡頭定格在安端望向觀眾們的臉龐,宛若向觀眾拋擲了無解的永恆叩問,而《海星的秘密》則在尼古拉隨著波浪起伏而搖晃的孤獨背影中結束,或許少了叩問的震撼與力道,卻留給了觀眾未盡、濃厚而綿長的哀愁思緒


謹記慈悲的眼神


我猶記那迷人的水中影像:尼古拉緩慢而細膩地撫摸史黛拉背上的吸盤,不久,他們躍入海中泅泳、撫觸對方的肢體、相互親吻,並看見了群集遊動的魚群。彷彿他們是如此深信:往大海的深處回溯,便能見證生命最原初的樣態。我並不知道在生命原初的時刻裡,是不是無需語言的傳遞,僅以眼神便能理解彼此?或許,即使不存在著全然理解對方的可能性,仍能夠如同約翰·伯格在《另類的出口》中所相信的那樣:「痛苦無法分擔,但分擔痛苦的意願卻可以分擔。」



謹記慈悲的眼神。那眼神來自同情與愛,如同麥可漢內克所說:「要在痛苦裡尋求尊嚴,只能透過愛與同情。」



(寫於201604月中)

書信:畢贛的鳥族,給畢贛導演

致畢贛:


我在一間日式的建築裡,讀你的詩句,並一一翻過那些從你的電影中定格,轉印到紙頁上的影像。我看見繚繞的煙霧,明白因為有了光源,我才能看見它的身影;看見人們凝望著遠方的背影,他們的眼神越過鏡子、越過欄杆,在黑暗中掉落,或者低空迴旋;看見時鐘與錶,我以身體感受真正的歲月,於是畫在手腕上的錶,有一天會模糊消失,畫在牆上的鐘,中心的鐵釘將它的影子,化作第三根、第四根指針,影子的針活過時鐘盤面的面積,在上頭長出了建築;看見倒掛的銀色球體,好像是昆蟲的複眼,如果擁有許多雙眼睛,記憶的回聲會不會也駐進許多抽屜裏,因此人們不再恐懼遺忘?我想,那個陰暗而充滿濕氣的隧道,或許也會成為《潛行者》裡的隧道,或許當我通過,也會有個誰告訴我:「當人們開始回憶,他會是溫柔而善良的。」這是你的電影,如你寫下:「像回到誤解照相術的年代/你攝取了我的靈魂」與「當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我感到自己依舊迷失在你的電影中。我花了許久的時間,徹底不畏危險地投入「新穎的陳舊氣息」裡,我看著與我在同一個線性時間進程裡的景物與人們,卻感覺我的眼睛蒙上了幾十年的光陰,因此看向任何事物,都彷彿是望向了無限遙遠的過往。我幾個月前看了一本書《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作者保羅奧斯特稱這樣的感受為「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他引了福樓拜的書信:「⋯⋯我總是感覺到未來,一切事物的對照總是出現在我面前。每次看到一個孩子,我總是想到他(她)會變老;每次看到搖籃,我總是想到墳墓;每次看到赤裸的女人,我總是想像她的骸骨。」


但我仍迷失在你的電影裡,你的電影便是蕩麥。你說,輪迴本身便是一個時間的概念,那或許不是關乎物理上的生死,而可能出現在抽下一根菸的時刻裡。恍然間,我無數次地遺忘蕩麥裡街道與街道的連接處,遺忘你如何穿梭在那一個陰暗窄小的巷弄中,又是如何通往寬敞的廣場、湖面與階梯,但我再次看見時,我的記憶便如泉水一般湧現,裡頭波光粼粼,有時看得到彩虹。這樣的迷失將我帶往了我的內在,於是我自足地對自己說:「我迷失了。」迷失於時鐘的盤面,超乎歷史之外,瞬間即是永恆。如保羅奧斯特說:「他必須遺忘自己,才能在那裡。而在那種遺忘中,記憶的力量出現了。」以及「記憶:一個事件會再度發生的空間。」


你說,你看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體察了一個遙久、縱深的鏡頭,平穩地向前行進,於是記憶帶著時間,牽引出了空間;你在法國的美術館裡,看著梵谷的繪畫,感到繪畫不再是扁平的平面,每一次的筆觸,都是立體而高起的浪;每一次的揮筆,都是從死裡逃生出來的。他以生命作畫,畫最為純粹的東西。我想起你說,當你找到電影與影像對你的意義時,你便不再拍電影了。你的電影是追尋與尋覓,不是找到,而尋覓便是輪迴。我常想著,或許過去的我早已明白此刻將會看著你的電影,並為此準備了許久,如今它從記憶中走來,而後你以沈默的眼睛對我說:每一件事,都發生了不止一次⋯⋯。


我試著以語言接近你的電影與詩,或者,理解你的電影與詩,但我發現我不能。我幾乎無話可說,於是,我明白當語言失去了一切意義,它的極限同時也產生了,我將影像回歸於影像,在持續地觀看中,我任自身沈潛在無所言說的美好與自足裡。那是個擁有「絕對語言」的世界,萬物相通,近似詩。我明白我無法進入你的詩的秘密、特殊鳥類的語言、你自認不慎精準的傳譯⋯⋯我是一個在愛情中失落的情人、在自我斲傷中殺死某一部份自己的殺手、為那一部分的自己誦經超渡的僧人,像風一般吹開你雕刻的秘境,在裡頭迴旋,並赤裸地出來,猶如一位真誠而純粹的原人。


我有一段時間,總是困頓於如何潛入真正的生活中,在裡頭遺忘自己,因而真正記憶起當下所見、所感、所聽的事物。我在你的座談中聽見你說,你看著朋友打球賽、陪家人看法治節目,或許收穫的都比看大量的電影來得多一些,我對此感到難以描述的震顫,帶著略有鼻酸的柔軟欣慰。我不知道從何描述那「生活的藝術」,但我相信你真的看見了生活中無處不在的、事物的縫隙,其中有著任何縝密的語言都無從述說的光暈與詩意,你寫下了片段的靈光,它們發出風鈴般清脆的搖響,敲落在了事物的縫隙裡。有一天,來自瀑布的溪水會從縫隙中湧出,人們站在瀑布旁,將會如你在電影中所說:「他們不說話,只跳舞。」


是的,「我們不斷在變化,但珍貴的事物沒有變過。」你緩慢地說。洋洋用插著風車扇葉的桿子敲打欄杆,聽見衛衛的說話聲,持續規律地敲打節奏便慢了下來;她背著導遊詞,衛衛也以導遊詞與她唱著山歌;手電筒的光芒穿透手臂,進入瞳孔裡,瞳孔望盡了海洋;拔罐的遺跡,座落在陳升的背上;診所的頂樓,有尚未燒盡的火與沈默的狗⋯⋯我好像讀懂了你那些穿梭巷弄的鏡頭,意識宛若進入記憶的秘道,但我卻是實實在在地處於當下,在這之中,產生了時間差所震落的陳舊灰塵,我沐浴在灰塵飄落的速度裡,以身體承受住它,內心混雜著欣慰與哀愁的情緒。於是,我抄下你的話語:「我的電影就像一場大雨,但你們不要帶傘。」


親愛的畢贛,你說,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面對自己,因為自己非常地矛盾。你不說空洞僵硬的語言,你以沈默與飽滿著記憶的眼睛寫詩,將語言及影像的重量,深沈地壓在人們的心頭上。



(寫於201604月初,並將此信抄錄至只上,交給畢贛導演)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隨筆與雜記:出門遠行

碧海藍天(The Big Blue)





在我結束了環島、些許不踏實地意識到開學這回事、一方面也依舊處於環島心境的這幾天,陸續有一些朋友即將出門遠行。他們都不是余華那篇〈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年紀,狀態也並不相同,但我衷心認為,他們總能找到自己的旅店。


在這些朋友中,有的將在飛機上看見太平洋的水氣所形成的雲;有的則將扛著自己的鐵馬入船,在深夜時望見黑色的海,並在清晨的時候抵達台灣海峽的另一端。我在前幾天才進戲院看了盧貝松1988年的作品《碧海藍天》,攝影Carlo Varini用不同的拍攝方式呈現海,那有時自由、同時憂鬱;有時迎向愛情,更多時候逃避愛情的海。我以朋友的身份替他們送行(以我認為的方式),這樣的身份往往帶著祝福的情緒,也或許摻雜著欣慰。然而,同處於送行位置中的我的朋友Z,他面對的卻是情人的別離。那是我見過最誠懇、誠實的愛情。


已離開愛情狀態的我,在生活中很少被身邊的情人所觸動。也許是離得相對來說近的緣故,我能看見他們之間堅實的部分、脆弱的部分、強硬的部分、軟弱的部分、我能體會的部分、我無從體會的部分。當然,那些脆弱的物事,以及堅實基底上的縫隙,時常才是生命的常態,只是它們只在很偶爾的瞬間與片刻,閃現在他人甚至自己的眼前。我無法不被這些閃現的時刻所觸動,觸動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因此我往往默默地以凝視作為非常微弱的陪伴,或者簡單地尋問:「你想要一個人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叫他過來?」而後迴避地走遠。


即便走遠了,依舊有一些奇妙的什麼留了下來。


比如那天在中橫,我看著搖曳的火光,背後帳篷裡傳出的他們的談話聲,有時像星星穩穩地嵌在空中,有時像細小的雨落在火裡,有時又像木材燃燒時迸發的火苗跳躍而出。


比如另一個那天在二水,我在日式的美麗工寮裡吃著Z煮的關廟麵,配上這趟旅途中沒吃完的玉米罐頭,一面也與十分強悍的蚊子搏鬥,腳上的傷還有些許的疼痛。在昏黃的燈光完全照耀不到的角落,他們就坐在那裡。一旁拴著的二水朋友的狗偶爾朝著他們的方向叫著。我獨自一人沈默地吃麵,因為受不了蚊子而爬到桌上。然後他們走來,Z的臉頰上因為燈光的緣故,就像黃昏的海面一樣。


Z說,他應該會放他自己去搭船。


如果人生中的重要事件發生的瞬間,都在回憶中成為了足以標誌出什麼的永恆的圖景,那我想,人對於那個圖景的情緒時常是想念:在國境之外回身的那種想念、帶著真摯的誠懇的那種想念、有時以為自己忘記了,卻因為一些際遇而發現它始終存在的那種想念。


有人帶著那些圖景直奔向前,也有人因為那些圖景駐足不前。我想,Z是前者。他說,他不希望讓送行時他上船的背影,成為一個標誌點。所以他迴避著明確地看著自己的愛人上船。


即將到來的送行的那一天,想必也會是我走遠了,依舊有一些奇妙的什麼留了下來。


前幾天,我才以吃飯的方式替即將赴美讀書的朋友送行。我與他並不常聯絡,但他確實在我永恆的圖景之中,佔據了一定的位置。吃飯的過程中,我與那些有點生澀的記憶相遇,因此也察覺了自己其實並沒有變的什麼。我在送行之前寫了一封信,卻沒能在當天交給他。我並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愈來愈相信秘密這一回事,也愈來愈相信存在勝過於擁有這一回事;也或許是因為,我就像Z,選擇不將遞給他信件的瞬間,作為記憶中的永恆圖像。


信件有時並不是無法送達,而是沒能也不願寄出,就像那條小說之中,沒有盡頭的、蜿蜒而漫長的山路。


我在信的最後抄寫了喜愛的詩行。在環島的後幾天,我與朋友騎車來到美濃,我們坐在鍾理和紀念館的門口,用發燙的手機聆聽作家在一場演講中,朗誦他自己為美濃黃蝶祭書寫的詩。這與我抄寫的是同一首詩,我記得聆聽的當下,我允許我自己流淚。


也許是同一天的那個前幾天,我與Z聊到台中鐵路高架化,他提起了保羅奧斯特的〈記憶之書〉。


「突然想到記憶之書:總有一天,他必然會耗盡自己。」

而我說:「可能也因此能創造什麼吧。」


我相信是如此。杜甫的〈終南別業〉中說:「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這是我在大一下學期時,發現自己時隔了一年多,才第一次看懂了電影《鳥人》的最後一顆鏡頭。耗盡自己之人,往往在墜落時在空中飄升。


《碧海藍天》中也有類似的語句,那樣的邏輯來自水中的浮力:「潛水就像在水中滑翔不會墜落。」


鳥人




(寫於20160903)



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散文:當死者哭泣時,這表示他們並不想死

《spotlight》

《驚爆焦點(Spotlight)》讓我想起國中著迷於漫畫的時光。當時,我會在期中期末的段考後,從租書店抱回好幾十本的漫畫,把它們擺在床上。我往往在床上看到睡著,醒了之後隨手又拿起一本繼續看。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很少如此著迷於一項事物了,現今的投入時常伴隨著抗拒,即便如此,我也認為那樣的抗拒是一種美好自足的困難,並不想加以否認。當時所看的諸多漫畫裡,有一本名叫《糖果子彈》,裡頭的女孩(海野藻屑)活在墨色的幻想之中,自稱為人魚。她宣稱:總有一天自己會變成泡沫而消失。我有那麼一瞬間,在感到荒謬之餘,也沈溺在虛幻的美麗幻想裡,直至殘酷的現實發出聲響,我才發現那樣的幻想是從傷痛中長出來的,乍看之下是過於透明、輕盈的美麗,卻往往有著極為沈重的質地。



土耳其作家奧罕帕穆克對這樣的閱讀感受,描繪得尤其深刻細緻。他在他的隨筆〈殘酷、美與時間:論那博科夫的《愛達》與《蘿莉塔》〉中寫道:「於是我們也分擔了伴隨殘酷而來的內疚,這是追求美的代價。⋯⋯我讀那博科夫總有一種奇怪的內疚感,但也總會以那博科夫式的傲氣形成一面護盾來對抗這種內疚。這是我追求小說之美,也是我享受小說的樂趣所付出的代價。」



海野藻屑身處的殘酷,來自於父親的虐待。這是一個隱形的想像畫面:童年,望著世界的濕潤眼睛尚未清晰,女孩尚沒有能力將事物一一歸納進有著不同名稱的抽屜裡,或許在某一時刻,傷害與愛便一同進駐到狹小的空間,成了同義的存在。父親的虐待是愛意的展現,支撐著這個信條的基礎,是藻屑內化到體內的、極為深沈的自卑。我想,《驚爆焦點》中的受創者,或多或少也身處在藻屑的家中,承受那不由自主的自厭與自責。



我有一段時間,時常想起自我咎責、自我負罪的命題。我記得那是大一上學期接近期末的課堂,教授提到了罪性(sin)。那時,我對罪性的最初理解,順連著老師的話語繼續延伸,形成這樣的面貌:知識份子度過了質疑自身的時光,藉由對自己過去的懷疑與安置,深刻地體認到謙卑與自己的局限,並揚棄了傲慢的語彙。那或許是一個除魅的過程,我至今仍相信,每一個誠實面對自我的人,都經歷過類似罪性的感受。在那次課堂之後,我有一段時間宛若被拯救一般,尋著了出口。那個出口有以下的絮語:自我負罪的逃亡,同時也是邁向救贖的旅程。



在這期間,我看了兩部電影,一是艾騰伊格言的《我記得》,二是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的《愛情對白》,更讓我享受著此般的詮釋。「深刻的自我意識將帶來自我厭惡,於是擔負起自我施加的咎責,然而,自毀是為了自救。自我負罪的逃亡同時也是救贖的旅程。」我寫下這些字句,感到心中有什麼原先潮濕的事物,被暖暖地曬乾了。也許是接近欣慰的感受吧。



《愛情對白》




《我記得》


距離那堂課大約幾個星期之後,我在另一門關於存在主義的討論課中,聽著同學報告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判決〉。卡夫卡所創生的諸多人物,同時有著與人連結的渴望,卻也同時被自己的孤獨所困,而那種困頓內部有著複雜的矛盾:既是救贖,也是牢籠;既是自願,也是被迫。我一度以為,〈判決〉中依循著父親命令投河自盡的兒子,與《變形記》中,臨死前緩然吐出欣慰氣息的葛雷戈,都藉由死滅獲得了超越於世間準則的自由。他們的死亡,對當時的我來說,甚至有著自願、早已有了預感的成分——一旦有了契機,他們便能欣然赴死。



我所認定的出口,在報告同學的眼睛裡,則是一種哀愁。並沒有怨懟,只剩下哀愁。



我仍記得那位同學說話的語氣,讓我想起是枝裕和的隨筆集《宛如走路的速度》這樣的書名,緩然、黯淡、長遠。在他的報告內容中,引述了木心的一句話:「這是一種特殊的人道主義。主題是這樣──被侮辱被損害的人,來愛侮辱他損害他的人。」



面對這樣對於自我負罪的詮釋,我甚至因此陷入失衡的痛苦之中。有個聲音說:這種自責體系是錯誤的,你以為自我負罪帶來的欣慰與自由,其實會讓人身陷更深的窄巷。在那裡,巷口已被堵塞,天被鐵皮遮蔽⋯⋯。



有一個質疑產生了:當深刻的自我意識破除了傲慢的宣言,卻持續深化,成為無力的人、虛無的人、失去語言的人、泅泳在悲傷中的無岸的人時,要如何再重新拾起遺落的信念?如何再度擁有勇氣,而不陷入相對主義的泥淖之中?



《驚爆焦點》裡,一位童年時期被教士性侵的男人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用口吃般的瑣碎語句說:「那時我們在車上,我根本沒碰手中的冰淇淋,它就從我手上流了下來。」



或許這是個意象,或許不是。但我更寧願不以意象來解讀它,我相信它是記憶,無論「記憶算不算數」,那是他處在今日,遠眺當初時,依舊捕獲的親暱真實。是說不清、起了毛邊,卻無比詳實的記憶。我回憶起與父母吵架的時光、深刻感受到父母當下厭惡情緒的時刻,現今的我能嘗試著說出的,也只會是不著邊際的片段:我記得那時是個春天的深夜,燈光出奇地白,和室拉門的影子印在母親的衣服上,我也瞥見父親的手了,上頭瞬間多了許多皺紋⋯⋯。



我的父母,想必也是如此吧。處於記憶跟前,人們往往在陷入與抗拒間,尋求一個支點。那是口吃一般的說話聲,伴隨漫長的沈默、深沈的呼吸聲、無以名狀的遲疑、無從講述的哀傷: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人對我說,當同性戀沒有關係⋯⋯。」
「我是那樣子感受到性⋯⋯。」



陳界仁在今年(2016)擔任政治大學的駐校藝術家,開設了「全球監禁,在地流放」工作坊。在說明工作坊內容的一篇短文中,他寫:「我們該先問:為什麼那被『在地流放』的惶惶感受,是如此地難以說出? ⋯⋯我們願不願意直接面對——我們為何會被『在地流放』的切身經驗,以及『剝奪』為何會被不斷的合理化,甚至滲入我們集體『自我貶抑』的潛意識。⋯⋯而無論那說出的話語有多素樸、甚至如口吃般的斷裂,都可能為真正『平等』的生活方式與精神生產,建構更合理的社會基礎。」



而哈特與奈格里在《宣告》的第一章〈危機的四種主體形象〉中,也講述了一種「負債化的主體」:「債務會編織道德的權力之網,其主要武器就是責任和負疚感,人們很快就會屈從於這兩種感受。你要對你的債務負責,要為債務帶來的苦難感到內疚。債務化的主體是一種苦惱意識,讓負疚成為生命形式。」



當我發現那些我無法明確說出的感受,透過他人之口述說出來,我漸漸走出原先失衡的痛苦,摸索出能夠倚靠的輪廓。自責體系是最重要的傷口,面對自我負罪的深化與隨之而來的斲傷及失語,可能任何理論都是無用的。如同陳界仁相信藝術是關於一門感性的技藝,對我來說,也只有文學、藝術、凝視及聆聽這般的感性技藝,才可以讓失語的生靈,願意說出話來。



即使是如口吃般地失語,但他們開口說話了;即使每說一句,仍是無法全然卸下對自己的責咎,但他們顫巍地伸出雙手了。



或許,能以一段被引述在保羅奧斯特〈記憶之書〉中的段落,作為文章的結束:



「當死者哭泣時,他們就開始復活了。」
公雞嚴肅地說。
「很抱歉,我必須反駁我那些有名的親朋好友。」
貓頭鷹說,
「但是對我而言,
我認為當死者哭泣時,這表示他們並不想死。」


——科洛迪(Collodi),《木偶奇遇記》



(寫於2016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