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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8日 星期日

TIDF觀影隨筆:乾涸之境

乾涸之境




巴西導演Maria Ramos以疏離、旁觀、沈默的鏡頭,透過追蹤一輛水車的行跡,帶領觀眾凝視著小鎮中人們生活的日常。那輛水車是賓士牌,車牌號碼KIJ-3159被牢牢地印在車身上,負責長途駕駛水車的司機受到軍方的僱用。在一段談話中,他們的言語透露著工作量的繁重、受到軍方監控的無奈,一位中年男子說:「我沒日沒夜地開車,往往凌晨兩點就得上工。」而在另一處空間,一位司機與軍方人員進行工作內容的對話,軍方人員在沈默的司機面前,以個人之姿背負了軍方的形象,對他說:「要記得將氯錠加入水中、要記得在名單上登記,若是沒有登記,那你這一趟就不算在薪資給付之內。」


有一幕,一位年邁的男人雙手拿著鐵絲,鐵絲凹成類似箭頭的形狀,並且緩慢、不規律地轉動,突然間,那男人停了下來,手中鐵絲的轉動轉為規律,他站立在一片黃沙土地上,說:「這裏有水。」另一位男人走上前來,他手中個拿著短短的木樁,兩個木樁底部有線相連。他將其中一個木樁插進土裡,將兩木樁之間的線的長度做為半徑,用另一根木樁畫出圓形,便是井口。他們居住附近的井裡全是沙土與石頭,必須挖得極深,才可能有水湧現。


Maria Ramos不僅捕捉了人們在自然乾旱中的耐性與堅忍,也述說了政府官僚與軍方對於水資源不義的掠奪、佔有,其中,水車司機所受到的勞動剝削,亦在影片中一場家庭成員間的對話中顯現:以司機為職業的丈夫打了電話給議員,因此領到了一個月的薪水,在這之前,軍方拖欠了三個月的薪水。此外,Maria Ramos也以影像,見證了人們在苦難中的無奈笑容、嘹亮卻失落的聲音。他們在雨來臨之前,喝盡酒杯中的酒,笑著說:「我們就是要藉酒澆愁啊。」



這座小鎮中的人們,老年人會說:「老了出去也沒什麼用,只能待在這了。」;年輕人則唱著歌:「我承認我無力抵抗,真是悲哀。」



(寫於20160508)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速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讀了歷史系的緣故,我時常在看電影的時候,感到自己的眼睛覆蓋了一層歷史學的薄暮。我始終相信歷史學的觀看方式,是在進入與抗拒之間,尋求一個支點,而在這個支點上必然產生的張力之中,誕生了對於真實的辯證,同時也是書寫歷史的開始。無論是進入或是抗拒,都因著「歷史的框架性」而來,我們直視過往時代自身的框架,對過去進行適切的理解,而不魯莽地以後世的眼光審視;同時又有另一個我們,在抗拒進入之中,保有我們所身處的時代的框架,因而能夠探詢過往之於現今的意義。


觀看電影的時候,我時常依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時空。對我來說,進入與抗拒之間的支點時常移動,有時是三分進入、七分抗拒;有時則是八分進入、二分抗拒⋯⋯也有一些時候,我全然地放下清明的意識,就像去年暑假時的第一次野外跳水經驗:那時的我緊緊閉上雙眼,與其說是跳水,不如說是跌下崖壁。我並不知道停留在空中的時間有多久,但在回憶中,那段時間就像橡皮筋被使勁拉長的過程,下一刻冰涼的湖水侵入臉部,我感到喉嚨滑過陌生的感觸,本能地為了克服窒息,我必須在水中找到了合適的姿勢,游向岸邊。有些電影,縱身跳下崖壁之前的猶豫與恐懼特別漫長、沈滯而黏重,卻在跳入冷冽的水中之後,深刻地感到說話的困難。


我曾經想像過一個假設:有一天,我成了國中或高中的老師,或許我有個機會,花幾堂課的時間聊聊「什麼是歷史」(我多麽希望我中學的時候,能夠有這樣的課程,而不是直接進入「史前」與「歷史」的簡化區別)。比起口頭的說明,我想我願意完整地播放亞美尼亞裔導演艾騰·伊格言的電影《A級控訴(Ararat)》,內容講述了亞美尼亞人在二十世紀受到土耳其人迫害的苦難歷史。艾騰伊格言並不直接讓這部電影成為全然的史詩片,而是在電影中安排了導演的角色,由他拍攝一部關於土耳其迫害亞美尼亞的電影。艾騰伊格言藉由劇中劇的形式,在電影中置入了兩個時空,傳達出歷史現今與過去的辯證與對話關係,不僅回應了現今的亞美尼亞海外後裔如何看待自身家園的歷史,同時也呈現了他們當今在世界中的處境,而我們依舊能夠在電影中的導演角色所拍攝的影像裡,看見亞美尼亞的過往。有趣的是,現今的我們本身便在觀看的同時,成為第三個時空。



這幾天展開的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有許多我非常喜愛的影片,希望能慢慢地書寫它們留下的靈光、 聲調與氣味。



(寫於20160508)

2016年4月9日 星期六

觀影隨筆:安娜的美麗人生

《 安娜的美麗人生》




《 安娜的美麗人生》



《安娜的美麗人生(英文片名:Anna;原文片名:Per amor vostro)》是義大利導演朱塞佩高迪諾(Giuseppe M. Gaudino)於2015年執導的電影,以黑白作為安娜生活中主要的色彩基調,凝視著屏幕上的顏色向度,安娜的心靈世界如是展現在我眼前:哪裡有光、哪裡是陰影、光在不同的事物表面,又是呈現著怎麼樣的色階⋯⋯。


想像那些少許彩色的時刻,它們全指向了大海與海上的細紋、濃重而不真實的烏雲、自體內燃燒綻放的光芒、童年的鮮豔回憶、從頂樓摔落後的景色。整部電影於是成了安娜手拿著麥克筆,以龐然的字母書寫下的奇幻詩篇,而那大量手持、搖晃不止的鏡頭,也像是安娜望向世界的窗口。她將自我的意識與自己的身體分離開來,在窗前說著:「天空放晴了沒?我討厭風平浪靜,我一直在追求安穩的人生,很少為自己活。」


我直到近結尾處的一場戲,才嚐到了一點安娜身為母親(更身為女人)的美麗與哀愁。她難掩落寞與懦弱地,面向了自己的女兒,鼓起沈寂已久的勇氣說:「我選擇相信他(丈夫),因此獲得短暫的輕鬆⋯⋯但你無權評斷我。」、「我向警察供出了你爸。」


她不斷地「恐懼著已經發生的事」,在語言無效的傳譯中,被自己的女兒氣憤地關在頂樓上。記憶緩然地現出身形,那輪廓勢必圍繞著令人目眩的光暈,記憶背向光源,在安娜面前,擲出了深沈的影子。她看見童年的自己,看見那修女對年幼的自己說:「飛吧,安娜。飛吧。」


「我就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安娜說。


一位母親,在風聲大得宛若能掩蓋事物掉落聲響的時刻,從頂樓跳了下來。她沒有童年時倚靠的鋼絲、裝飾的翅膀、相信一切未知將是甜蜜而美好的雙眼⋯⋯。她跌進了載運著棉被、停在一旁的貨車裡,細小的羽毛紛紛飛起,承載著失重的光。她的孩子衝著她說:「母親。」



那是這樣的一個瞬間:不變,因此恆久。好似一個擁有悖論式曼妙的關係: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永恆被攝去,留存了下來。一張照片:安娜與她三名兒女擁抱在一起。


(寫於20160409 20:00)

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展覽(暨觀影)隨筆:蔡明亮《無無眠》:只要看得夠久,人就會變得溫柔

北師美術館展覽《無無眠》


今日晚上,我來到北師美術館,觀看蔡明亮的電影展覽《無無眠》。先是騎著坐墊高度難以固定的youbike,從羅斯福路四段的門口前往後門,並終於找到了科技大樓站的停車點。連忙用筆填上校園大使專用無限通行卡上的校系與姓名,拿著卡,一抬頭便望見美術館內搭起的數個帳篷。人多,但並不嘈雜,選了地下一樓,我坐在投影環繞的展區,看著《秋日》。


沒有先看展覽手冊,其實也是種幸運,或者,上帝的禮物吧。我甚至願意閉上眼,聆聽那些我聽不懂的日文對話(我的記憶浮現再度浮現起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我對自己說:「太好了,我能夠撤底地迷失在這裡。」),那麼日常生活、那麼平淡無奇,卻支撐起人們之間的聯繫⋯⋯。寫下片段的隻字片語,也不打算重組,亦沒有序列:




《秋日》



《秋日》



「記憶這種東西不太可靠(我記得:記憶很不可靠的),
大家說著說著就變成自誇(我記得:自誇),
也不是故意要說謊。」


詩人的名字
在1970年的,大阪萬國博覽會


(再看一次,覺得好像是不同的兩部短片)
(於是,電影是不是為了記憶?是不是肯定了後悔的存在?)


「象徵性的表達,
而且不解釋,(我的記憶:他不做任何解釋)
不是很多人在解釋嗎?(我的記憶:現在不是很多人在做解釋嗎?)」


「象徵墮落的現今,
小康很慢地走著,像是在哭一樣。」


「(我記得:別的形式無法傳達。)」


我看著野上照代的臉,想起《臉》中的一幕:
尚皮耶縮著肩,頭微微上仰,雪跟隨風,皺紋載著雪光。


上野照代坐在小康身旁,顫巍地翹起腳來。
我在那顫抖的動作,以及小康難得露出牙齒笑著的面容上,
聽見了上野的聲音:
「瞧,我也是可以的啊。」


落葉,一片又一片地飄落下來
掩不住車聲


「人生足別離,
滿酌不須辭。」


那是,秋天的御嶽山
太宰治的天下茶屋
黑澤明的《德蘇·烏札拉》
現代人的智慧型手機


「是誰在講述呢?
(記憶:又是從哪開始講述呢?)
是個人先開始的⋯⋯。」





《無無眠》



《無無眠》



牆的裂痕
撐開了影像的粒子


無聲的沈默及恆久的行走
致上
嘆息與淚珠(我寫:「流淚。」)


蔡明亮是這樣說的:
「我把劇場的門打開,外頭下雨,裡面演出。
我請一位老年的婦人,唱出童年來,
年輕的你們,已經沒有看懂與看不懂的包袱了。」


他的《臉》,花了他三年的歲月
待在羅浮宮,走過每一幅畫
撫觸畫的歷史與皺紋


曾有人問他:「你為什麼拍黑暗的東西?」
他說:
「我只是在拍黑暗的角落,
它是存在的,而每個人都羞於面對。」


一位觀眾,藉由展覽得到了安睡。
命名:一種另類的、被動卻也主動的,面向自我。


無數首歌:《傷心旅程》、《望春風》⋯⋯。
他的話語漂浮在歌聲上,並不油膩:
「我只是很敢、很享受。」
「這是夢的捷運。」
「你們來,記住就好了。」


石頭
粗糙石頭的表面
無聲地流淌的汗水
滑過眼瞼,成為眼淚
閉眼、垂首、撐著額頭、再次閉眼
橘紅色的燈光
蒸騰的熱氣
沒有海市蜃樓


手在皮膚上跳舞
不走路
走路可以快
跳舞可以緩


我遺落了所有
睜眼及閉眼的瞬間,
(他總是在我意識到時,
閉上眼或睜開眼。)


只要看得夠久,人就會變得溫柔。
(我加了一個星號)


好像他的行走
純粹是在回應這個世界
在回應的同時
克服命運的施力


當外界很快時,內在的慢便有了聲音。
當外界總是喧囂時,沈默就有了力量。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看著蔡明亮的電影,我往往感慨:「我是太年輕了啊。」


我看見宇宙中的車廂
找尋攝影機的眼睛
於是,車、流動、時空移轉⋯⋯。





《西遊》



《西遊》



人的側臉是高起低陷的山稜
我的小說:
踏實地選擇了沈重、緩慢、凝滯、沈默⋯⋯
他與其他事物都相互悖離
擲落無聲的聲響


身影輪廓上的光暈
飛蟲載著光
光照進洞口
分不清是飛行的蟲,是裂解的塵(我寫道:「光塵。」)


停住的女孩
陽光下的小康
陰影中的丹尼拉馮


像是背向某個龐然的光源⋯⋯
前方因此清晰銳利地投出了影子
拉馮卻在陰影裡
失去了影子
像是小康身後的幻影。


當小康走出陽光照射的地方,進到陰影裡,拉馮會不會進入光中?
那是一句悠然的哀嘆,或者呢喃:「啊,我看見了你的影子。」
因此體察了你真正的存在、真正的行走


小康離開畫面時,拉馮就走進了光裡。


一個顛倒世。
一片呈現在玻璃(也許是鏡子?)上的倒影
人影隨著凹凸的銜接處
身形長出了柔軟的波紋




湧現鋼琴的聲音。



(寫於20160409 02:30)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觀影隨筆:《羅爾娜的沈默》


《羅爾娜的沈默(2009)》





今日,我捨棄了導演畢贛近日來在媒體上被廣泛宣傳的《路邊野餐》特映會,在公館地區的小小空間裡,看了達頓兄弟2009年拍攝的電影《Le Silence De Lorna(羅爾娜的沈默)》。


我察覺或許長期以拍紀錄片為主要路線的導演,拍起劇情片時,都有著令我難以名之的力道與細緻,展現在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有著沈默交錯其間的對白、停駐在角色臉部上的面容⋯⋯。我在看著這部電影的同時,想起了另一位亦有著拍攝紀錄片經驗,後來轉為拍攝劇情片的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那是一個記憶中飄著雨的夜晚(如果在波蘭,或許接近傍晚吧),我看了奇士勞斯基《十誡》中的第七誡「真假母親」,並深刻地感受到內在的戰慄與沙啞。我許久未看過對白如此精煉細膩、隱而未顯的電影,連同吐露話語的角色面容,我緩慢但不停滯地,看見了他們背後龐然且立體的交織。立體是時間造就的向度,在角色的話語與表情中,那些因著時間差而形成的隔閡、無法挽回之下必定的認命與漠然,透過沈靜與無聲,在我耳邊說起細碎的音節,我的腦海中竟浮現了這樣的語句:一股新穎的陳舊氣息。


《羅爾娜的沈默》的開頭,羅爾娜接到了兩通電話,而接起電話的羅爾娜,面對著不同的媒介(家電與手機)與對象(克索德與克勞迪),語氣及態度上呈現出相當的落差。我將這個細節寫在筆記裡,「兩個電話。」我寫道。隨後又寫了「吸毒者反反覆覆,最後死掉,這是常有的事。」這是一句台詞,出自於組織裡其中一位地位顯著的男人的口中。


達頓兄弟將歐洲跨國移民的想望,以及依循著想望接連而至的不堪手段,融合進同樣被視為邊緣處境的吸毒者生命之中,並在其中創造了許多婚姻與其外延的關係,藉由這樣的窗口,我們得以窺伺一個有著目的性,卻時常在良心與目的之間來回搖擺的女人,何以在面對男人們時,擁有「沈默的勇氣」,以及更加珍貴的「保有值得言說的內容」。沈默本身並非惡,脆弱與無知亦然,羅爾娜的沈默有著真誠面向自我的厚實,她壓抑的情緒與搖擺不定的內在拉扯,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靜止在篤定而堅實的地面。新生與死亡,宛若「一個小小的奇蹟」,那或許是個充分感受到他率的神秘時刻:一股超越的力量、一種來自上帝的慈悲眼神⋯⋯。羅爾娜看向要求她墮胎的男人,說:「他不是『那個吸毒的』,他叫做克勞迪。」


想像一座森林,森林旁是一條車輛稀少的公路。一位女子隻身在森林中疲憊地奔跑,她身穿紅色系的衣物,在黯淡的綠色佈景中漫無方向地跑著。她不沈默,她說話了:「他們要把我們殺了,我們要活下來」、「我們來生火吧」、「我讓你父親死了,你會活下來」⋯⋯。過去羅爾娜的沈默與發聲回應著那些男人,而現今的她不寂寞,她在孤獨中擁抱僅有的堅強,她的脆弱是她的謙卑與愛。她生起火,躺在木板上蜷縮起身子。


「安心地睡吧。」她說。



(本篇僅是隨筆,期待將來有更細緻的描寫。)

(寫於20160329 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