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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電影心得:謹記慈悲的眼神——《海星的秘密》

謹記慈悲的眼神——《海星的秘密》



「我們其實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一樣無依。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你哪裡知道我心中之苦。假如我撲倒在你面前,向你泣訴,你能知道我多少?一如你對地獄知道多少,就算有人告訴你地獄炙熱又可怕。就只為了這個緣故,人在面對彼此時就該像站在地獄入口一樣,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法蘭茲·卡夫卡


法國導演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Lucile Hadzihalilovic)於2004年以《Innocence》獲得斯德哥爾摩電影節銅馬獎,在該部作品發表的十一年後,其新作《海星的秘密》(Evolution)以緩慢而節制的敘事節奏,向我們唱起了孤獨、落寞而慈悲的歌曲。想像一座海面上的島嶼,上頭僅只居住著皮膚蒼白的女人與年幼的男孩,日復一日,他們在白日的海中泅泳;男孩們依循著不知何以的規矩,吃著黯淡的黏稠食物、喝下滴落在水杯中的藥水、定期前往醫院進行診療。唯有一位名叫尼古拉的男孩看見了夜晚的海洋,並以深沈的眼睛凝視岸上赤裸、纏繞在一起的女人——她們以母親的身份,根植進男孩們的記憶裡——亦以同樣的眼神,迎向了朝他襲來的真實。海孕育了原初的生命,母親以近乎一年的光陰、漫長的陣痛迎接子女的降生,兩者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中成為了生育的符號,而在法文裡頭,海(mer)與母親(mere)有著相同的發音。語言迷人的隱喻性、符徵與符旨之間的探查與再賦名(電影中,生育者是年幼的男孩)、孩童尚未定型的觀看方式,它們都是編導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作為觀景的窗口,試圖踏上找尋名字的路途:什麼是病?什麼是生?什麼是死?生命從哪裡來?人們如何以沈默的凝視,即便是錯誤的傳譯與誤讀,依舊嘗試著理解彼此,分擔著那無法分擔的苦痛?


海星及海螺貝殼


海星作為符號化的象徵,時常出現在電影中的場景裡:死去的男孩身上,躺著一隻紅色的海星;女人的背上長出了相似於海星管足上的吸盤;手術燈的排列形狀,與海星的體態如此近似;而手術燈燈光在尼古拉眼睛上的倒影,亦宛若散發著強烈白光的海星封存進其中。


大多種類的海星以外翻的胃進食,因此進入體內的食物,大部份已經過消化或吸收;少數種類的海星並不以外翻的胃作為進食的方式,而是直接將食物吞食進體內,在體內消化後,將無法消化的部份吐出體外。


電影中,一位名為史黛拉(Stella)的女人與尼古拉時常以互相凝視的眼神,進行著無聲的對話。其中有一幕,史黛拉在尼古拉的床前對他說:「你不畫嗎?畫什麼都好。」尼古拉於是沈默地以鉛筆在紙上畫了海星,而史黛拉則畫了海螺的殼——在這之前,一位參與療程的男孩在一次檢查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僅留下一個間雜著橘紅色斑紋的海螺殼。


而空洞的殼,時常是海星消化後的殘餘物,由於無法被海星吸收,因而被吐出了體外。史黛拉繪下的圖像,或許是產生了近似悼亡的情緒的緣故,也或許是一種拾荒:撿拾起男孩遺留的事物,記下事物上頭思緒的殘留。


孤獨、創造與無聲的凝視


這座島嶼上空,旋繞著疏離與孤獨的氣息,無論是在尼古拉對於自己名義上的母親、島上的規範產生質疑的之前或之後,疏離始終是這座島嶼上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基調。電影打造了一個無風的空間,包裹著沈滯的空氣,宛若人們的內在世界亦阻止了時間的流逝。尼古拉以沈默、寧靜與筆直的凝望,承接了成長過程必經的失落感受(母親對於自己目睹死去男孩一事的不信任),並將失落的部份,以繪畫的形式填補,在精神上創造了自己觀看世界的窗口。這或許是成長的永恆註腳:搬起一磚一瓦,黏合那屬於自己的堡壘,將在現實世界中的落寞,以虛幻卻仿若踏實的創造,拼湊成內在的心靈圖像——《飼養烏鴉》中的女孩安娜,以沈默與凝視,將大人們對孩童的訓斥姿態記在心底,並在孤獨一人的時刻,扮演、模仿起大人的姿勢及腔調;而《美國心玫瑰情》中的男孩,則是以忠實的錄像,紀錄著他無從確切以語言表述的詩意、深藏在事物背後的強大力量。


尼古拉的凝視摻雜著「旁觀」的抽離感,當他目不轉睛、毫不迴避地直視著自己的傷口、刺入手臂的針頭、人們的面孔時,他的眼神越過了表象,看見那些暴露在眼前的裸裎真實。他看向事物的遙久眼神,駐進了理解、溫柔與慈悲。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大量地將鏡頭面向人們的雙眼,藉此指認出語言的疆界,並以影像的說話方式,攝下那無從以語言表述的眼神,而在那樣的眼神中,史黛拉與尼古拉聽見了彼此細微、緩慢而篤定的說話聲。


海上的船:有限與無限


在電影《海上鋼琴師》中,1900在踏上陸地時,深刻地體察了自體內湧出的恐懼,那樣的恐懼來自於對無限的恐懼。對他而言,船的有限(由船頭至船尾的有限空間)、鋼琴琴鍵的有限(88個琴鍵)令他感到欣慰與安心,因為他能夠在有限的境遇中,創造出無限的樂音。傅柯也曾經這麼描述船的特質:「船是一個浮游的空間片段,是一個沒有地點的地方,以其自身存在,自我封閉,同時又被賦予大海的無限性。」而保羅奧斯特亦曾在其書《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如此命名孤獨:「個體的船難。」


《海星的秘密》的末尾,露西哈茲哈利洛維克將鏡頭越過了獨自一人坐在船內的尼古拉,攝下在黑夜中閃爍著燈火的陸地。電影沒有續說的是:船會航向何處?不同於《四百擊》中無法橫越海洋的安端,尼古拉漂流在海上,徹底地置身於自限制中解放的境遇裡,然而,解放是否等同於自由?《四百擊》最後的鏡頭定格在安端望向觀眾們的臉龐,宛若向觀眾拋擲了無解的永恆叩問,而《海星的秘密》則在尼古拉隨著波浪起伏而搖晃的孤獨背影中結束,或許少了叩問的震撼與力道,卻留給了觀眾未盡、濃厚而綿長的哀愁思緒


謹記慈悲的眼神


我猶記那迷人的水中影像:尼古拉緩慢而細膩地撫摸史黛拉背上的吸盤,不久,他們躍入海中泅泳、撫觸對方的肢體、相互親吻,並看見了群集遊動的魚群。彷彿他們是如此深信:往大海的深處回溯,便能見證生命最原初的樣態。我並不知道在生命原初的時刻裡,是不是無需語言的傳遞,僅以眼神便能理解彼此?或許,即使不存在著全然理解對方的可能性,仍能夠如同約翰·伯格在《另類的出口》中所相信的那樣:「痛苦無法分擔,但分擔痛苦的意願卻可以分擔。」



謹記慈悲的眼神。那眼神來自同情與愛,如同麥可漢內克所說:「要在痛苦裡尋求尊嚴,只能透過愛與同情。」



(寫於201604月中)

2016年3月26日 星期六

電影讀書會速記:無法描述的喪愴

《飼養烏鴉(1976)》


「普魯斯特這樣描述剛過世的德服來爾的母親(《年鑒》,頁72):
『我曾見過她作為祖母的眼淚——她作為孫女的眼淚——⋯⋯。』」

「缺席不在是抽象的,這讓我吃驚;
然而它又是炙熱、揪心的。
我因而更了解抽象:
它是不在和痛苦,不在的痛苦——
可能因此是愛?」

——羅蘭·巴特《哀悼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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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我們看1976年的西班牙電影《飼養烏鴉》,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於是其中勢必關乎著孤獨與痛楚。

昨日我與許久不見的朋友吃飯,他今年升大學,意味著,我今年便要成為大二的學生,年尾時即將滿二十歲,在台灣的法律裡,就是個完全的成年人了。我對他說:「升上大學的時候,真的是很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呢』。」這是一種奇妙的錯置感受,明明高中時急欲逃脫所有加諸於身上的限制(那些限制來自於家庭、學校、甚至還有同儕),並斬釘截鐵地對那些限制說:「我不是小孩了。」或者「可以不要再把我當作小孩看待嗎?」,真正逃脫(又或者只是拉遠了距離,因此可以不看、不聽、不正視?)之後,面對自己的成年,以及因著成年必須調整自己與家庭的關係,「我已經不是小孩了。」這句話倒是摻雜了持續的、瑣碎的、孤獨的囈語。

《哀悼日記》中的羅蘭巴特,既是孩童,也是成人,我想起《飼養烏鴉》裏的主角安娜,她有著年幼的眼睛,卻是唯一讀懂自己祖母的皺紋的人。

最近我有一種朦朧的感受,「家庭」將會是我一生中最無能描述的事物,並將滲透入我生活的整體,我必須在與朋友有著深入的談話時,才提及我的家庭,並迎來許久不曾停駐在我體內的鼻酸(我連返家都感到恐懼,但我卻是想回家的。我慢慢地發現,我恐懼的是:面對我的父母、與他們說話。但我想念他們,這是肯定的)。另一種感受是,「記憶」是我目前的生命中,最令我著迷的詞彙,它意味著對於過往的追憶、「昨日的世界」⋯⋯就像羅蘭巴特寫的「那種令人心顫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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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奧斯特在他父親去世之後,在父親死前獨居的空洞宅邸中,整理父親的遺物。他描述這些物體上有著父親思緒的遺留,而他真正意識到父親死去的時刻,是他懷抱著父親的領帶,把它們丟入回收桶的瞬間。

於是我們試圖討論的問題,是這樣的:如果你今天可以進到電影的世界裡,並取走一件事物——可以是一個畫面、一句對白、一個物件、一個抽象的概念或具體的空間⋯⋯——你會拿走什麼,以此來記憶這部電影?

被女孩安娜誤認並且深信是毒藥的鐵罐。朋友A說,她覺得這部電影建立於安娜「以為」的基礎上,並因此形成了安娜對於死亡的認識。

朋友B說,或許是那些安娜在床上睡不著時刻吧。她時常緊緊地閉上眼睛,等待著睜眼的時候,便能見到已死去的母親。而那個被誤認為毒藥的鐵罐、爸爸送給她的槍枝(那時的西班牙仍受獨裁政府統治),都是她少數能夠掌控自己命運的載體。

朋友C說,他想到的是圍牆。或許能夠延伸為一個由宅邸、圍牆所組成的意象:一種內與外的隔離與隔絕。連同安娜的面容,看似平靜地旁觀,其實深陷其中。面無表情中,處處都是無法描述的喪愴。

有一幕,安娜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圍牆外的高樓上一躍而下,鏡頭成了躍下的另一個自己的眼睛,鏡頭運動的方式,就好像那一個自己正在飛行。那是不是一個少有的、能安心露出微笑的時刻?飛行的視界,由無數的高樓樓頂組成,朋友B接著說,如果牢籠的邊界不在於牆或宅邸,而是沒有邊界,這個世界對她來說便是個牢籠呢?

之後我們的討論,倒比較像是聊天,也拋出自己對於電影裡一些細節的疑惑。例如朋友D便說,安娜是不是接受了太多人施加於她身上的情緒,因此逐漸習慣(或被迫習慣)以沈默無語以及張大的眼睛,回應這個如牢籠般沒有出口的世界?

但即使沈默,她卻擁有清明的覺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晰地記得照片拍攝的時刻、當時自己的祖母住在哪一間旅館、拍攝的瞬間,不遠處的湖面或天空,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她帶著自我罪責的意識,模仿著大人對她的言語及肢體,有時帶著嘲諷的微笑,有時,是沈靜而無望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會落下淚珠,但她沒有。她埋葬自己飼養的兔子,虔敬地唸著祈禱文,將濕潤的泥土緩慢地塗抹在臉上,我在她沈默的眼睛裡,好像聽見了模糊不清的說話聲:「我想感受你的死亡。」第二人稱的「你」,不是第三人稱的「他、她」。

我總會想,她清醒的記憶、那種望向母親的受難時,瀰漫在眼睛裡的無邊黑色(我腦中竟浮現了一個詞彙:上帝的慈悲),是不是依靠著恨意支撐起來的呢?朋友B說,這是個關於恨的故事。裡頭的大人有著失敗的婚姻、情感的不忠與脆弱,孩童成了無法抹滅界線的局外人,甚至連大人們,也被種種的界線困住,脫口而出的言語即使直接地指向了對方,但又何嘗不是同時在說服自己?其實,安娜才是那個永遠不在場,因此也始終在場的幽靈。空氣中飄浮著冷冽與乾燥,那是西班牙的空氣吧。她就實實在在地踏在現實環境中,沒有奇想的夢境。
羅蘭巴特在《哀悼日記》中,寫:

「我的喪愴之所以無法描述,
是因為我沒有將它歇斯底里化:
它是一種持續的、非常奇特的不安狀態。」

無法描述的喪愴、理解一個人的孤獨的不可能、敘述一個人的徒勞⋯⋯即便如此,世界上仍存在著許多文字、圖像、聲音所組成藝術,這些「傳達感性的技藝(陳界仁語)」會不會也呼應了傅柯所說的「考察我們的界線,這是一項須要耐心的勞作,正是它體現了我們對於自由的渴望」?

《哀悼日記》裡,我依稀察覺羅蘭巴特的勇氣:試圖描述的勇氣、「沈默的勇氣」、「不表現勇氣的勇氣」:

「雪,巴黎大雪紛飛,很異常。
想到她,一陣心酸:她再也看不到雪了。
如此雪景,更與何人說?」

(寫於2016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