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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 ——索爾之子【遺珠:它們依舊環繞著太陽行運行(之一)】

「對我來說,『索爾』已經成為類似形象的存在,甚至當我在看其他部電影的時候,我腦中也會浮現 “they’re Saul.”這樣的句子。」


我記得聚會當天,我是以這樣的句子開啟我們之間的談話。大部份談話的內容,我從類似逐字稿那樣的紀錄,到區分一個又一個主題與軸線,最後寫成較為完整可讀的文章。在這樣的過程中,勢必捨去了什麼(因而也創造了什麼),比如那些語意或許模糊,卻因此十分詩意、更能夠傳達出事物「狀態」的話語;也比如那些不具備足夠能量,因而無法成為一個主題或軸線,但卻依舊不減它的重要性的思緒。


這篇較為隨性的文章的目的,便是彙整起這些遺珠。我相信:即便它們的質量並不足以使自身收縮為球狀,但它們依舊環繞著太陽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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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孩子與集中營】


志誠說:「『孩子』在集中營究竟是什麼樣的位置呢?像李維在《滅頂與生還》中就有說到,戰時(接近戰爭沒尾)的德國、戰後的德國十分窮困,所以才在四零年代興建集中營,一方面也提供免費勞力。為什麼住在集中營附近的人不知道集中營的存在?為什麼他們沒有稍微想到,明明戰後柏林是這麼窮困,為什麼還有這麼多小孩的鞋子、衣服可以穿?」


【關於集中營中人物的power】


昀昊說:「《索爾之子》預告片配樂叫作『這是什麼力量?』而在電影畫面中,人們被用力地拉扯,這令他感到一種命運一般的暗示,然而,他又不覺得電影的主題是宿命與自由意志的辯證。」


志誠回應昀昊:「集中營中的人們在肢體上的確是十分active的,那是非常自發(從內部產生)的力量,而不是被動。他們想要掩護誰、想要宣示什麼的時候,都有這股來自內在的外顯力量。索爾其實充滿了這種自發性的power,但又說自己是死的人。這部電影其實一直拍出一個狀態:不那麼做就活不下去。」


志誠又接著說:「李維在《滅頂與生還》中有寫到:集中營讓每一個人都無法成為受害者。我在觀看關於集中營的作品與歷史時,時常會感到非常不解,不解於他們為什麼不反抗?這樣的情形怎麼可能發生?而我後來就對自己說:『它真的會這樣,它真的會發生,而且其實,沒那麼難。』它比《黑暗騎士》中的Joker還要容易,Joker其實是一個形象。在集中營、在整個二次大戰中,你甚至找不到一個Joker。」


【關於電影拍攝的手法】


品薰說:「我覺得他藉由非常多的細節去拼湊出集中營的真實,像是那個拍照的橋段,就可以讓我們知道外於集中營的人地無知、無從得知狀態。他就是要拍下照片,讓外界的人知道集中營裡的情況。」


芍甫說:「我對於影片拍攝的手法印象深刻。攝影機時常拍的是索爾的側臉與背面,看電影的時候好像觀者也置入其中,觀者就是索爾身邊的某個誰。這是一種第一人稱的『我』的敘事。」


我是這樣回應的:「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就很喜愛他的形式。對我來說他的淺焦鏡頭與其他的手法,已經是與內容不可剝離的了。甚至十分呼應了索爾的存在狀態:他是十分內縮的人,往自己內在探去,以至於外界對他來說是朦朧的風景,或許這也是他之所以能夠繼續在集中營中生存的原因。我覺得他就像一個房間、空間,窗外是朦朧的景象,他就坐在自己裡頭。」


芍甫另外也提出了對於兩個孩子的看法,他說:「我會覺得那兩個孩子其實同一人。不只死去的小孩是一個象徵,那個最後的小孩也是,小孩逃出去了,就好像索爾自己也逃了出去。死去的小孩如果被安葬,就好像索爾自己也能夠有安息的死亡。兩個小孩都是索爾的寄託。」


【關於兩個孩子】


於是我們的談話更進一步地聚焦在「兩個孩子」,子齊說:「電影中,索爾是面無表情的。我對理論不熟,不確定是不是可以講索爾是一個被規訓的身體?比如說他撞到長官會立刻脫下帽子,他是納粹的工具人,行為講求效率。


我記得他看見那孩子之前原本在刷地板,他聽到了呼吸聲,於是轉過頭去。那就是電影海報的畫面。在那之後,索爾的表情不一樣了,變得有靈魂。你看不到小孩,但你看得到索爾那時的表情。


我覺得在他看見那小孩之前,他是生存大於意義的,那種生存是動物本能的生存。而在那之後則是意義大於生存。他說:『我們早已是死的人了。』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索爾的意義才能夠大於生存。那是真正的活著的意義,而不只是生存而已,甚至生與死的物理狀態也不重要了。看到那小孩就像是目睹奇蹟。


剛剛有討論到片名為什麼不要直接叫『索爾』?我想到的是,這部電影不是在拍索爾,也不是在拍那個象徵性意義的兒子,而是就是在拍『索爾之子』。索爾之子便是這部電影想要傳達的人的狀態,索爾與兒子的連結是生命的延續。我也覺得索爾其實也知道那最後的小孩是通風報信的,但他笑了。那對他來說就是神,神會不會拯救他、會不會赦免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神來了』,這就夠了。」


志誠回應:「聽你這樣說我會很想重看他回頭那一幕。的確,當意義產生時,真正的生命才開始。當意義產生時,你不需要逃避死亡,反而能勇敢迎向死亡。我們常說意義其實是在行動裡的,就像異鄉人中的莫梭,他一開始是沒有意義的生存狀態,他的意義一直到他在牢房中時才產生,因此他有了生的慾望。


相信葬禮的人也就相信after life。索爾看到小孩也就像是剛剛苡珊說的零時,是一個new beginning,而小孩又是innocent的存在,充滿了可能性與個人性。但就像李維說,沒有人是無辜的。這部電影在結尾時告訴我們,就連我們一直視為innocent的小孩、索爾因此視為奇蹟的生還的小孩,其實都不是無辜的。片尾的小孩是報信者,他可能是無知之人,德軍以話術誘導他。但當他長大,慢慢知道什麼是集中營、什麼是二次大戰的時候,他接下來的人生就再也無法脫離了。」


長虹在這時提出了一點疑惑,她說:「我會很疑惑為什麼他們要停下來休息,如果是在生死關頭應該不會停下來休息才對。」


許多人覺得這個問題十分有趣,其中有一人便說:「也許是他們覺得逃出集中營就夠了。」志誠接著說:「對,有可能。當活著的意義完成之後,再繼續生存下去可能就是難堪了。就像李維與其他生還者在倖存之後面臨的罪疚與恥辱:我憑什麼活下來?憑什麼逃出來?因此他們真正渴望的是安息。褚威格也是,他也和李維一樣,其實是撐了很久才自殺的。就像沈從文在文化大革命之後轉向鑽研實體存在的物品,他們都在找可以支撐自己生命的意義。」


馨儀則說:「我看電影的一開始其實很進不去,因為我會疑惑,在那樣的處境之中為什麼不乾脆去死呢?一直到看見那個想要自殺的拉比,我才稍微能夠進入。在基督宗教與猶太教中自殺是一種罪過,一位拉比自殺代表著他其實已經放棄信仰了。(那樣的環境是能逼著人放棄如此解釋著整個世界的信仰的。)而索爾的生命的意義是為了死者,而不是其他人,是為了生者的。」


【關於交付包裹的女人】


婧琳說:「我們好像都沒有討論到那個女人。她那時想握住索爾的手,索爾卻把手縮了回去。」


另外有人也回應:「索爾出來時,也有人問索爾:『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我想,由他們之間的無語及凝視,可以猜測他們之間或許不是沒有關係的,甚至就是因為連結太過深厚,因此才如此小心翼翼。


志誠則說:「索爾之所以收回手,可能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的手已經沾滿了死者的氣息了。」


品薰接著說:「我覺得很有趣的是,索爾對同是集中營工作隊的隊員說:『她不是我的妻子。』同時又一直說那小孩是自己的兒子。但我們其實知道那不是他的兒子。現實中可能是那女人確實是他的妻子。」


【關於生命的氣息】


延續著包裹的話題,志誠在一陣靜默後,說:「我第二次看的時候,有特別注意到索爾拿到包裹後刻意脫隊,進入前往毒氣室的人群中。那是一種過渡:進到裡面去,成為他們的一部分。那時全然混亂、毫無秩序的場景,跟第一次井然有序的氛圍相差很多。


李維在《滅頂與生還》中有寫到,通常集中營內的人會忌妒新來的人,表現嫉妒的行為甚至比軍官對待囚犯更過分。欺壓的最嚴重的反而是同為囚犯的人。因為這些新來者,還有著『生命的氣息』,這使人嫉妒。」


我在聚會後又特地看了一次第一次與第二次送入毒氣室的橋段,並注意到亞伯拉罕這個角色的特殊意義。他在影片中,是少數與索爾較為頻繁接觸的人中,唯一以不責備、理解的眼神凝視索爾的人。我想著為何如此,並在我重看了索爾發現「兒子」的那一段中,發覺了或許是緣由的東西。



是亞伯拉罕發現那個「兒子」還活著的。或許是因為如此,亞伯拉罕能夠接近索爾的心境。




(寫於20160915)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 ——索爾之子【文章刊載於「映畫手民」後的隨筆】

Son of Saul




謝謝「映畫手民」刊出了這篇文章(文章連結:http://www.cinezen.hk/?p=6690)。願意刊登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更相信自己的前方、自己所望見的背影一點點。


文章的由來是這樣的:七月底時,我與朋友舉辦了電影讀書會,並由《索爾之子》聊到了李維的《週期表》,在討論過程中也出現了其他的書籍:史岱凡·奧德紀的《雲的理論》、約翰·伯格的《留住一切親愛的》、漢娜·鄂蘭的《心智生命》、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阿爾貝卡繆的《異鄉人》等。


聚會之後,我花了大約十天的時間整理、追索聚會中提到的內容,寫了約莫一萬五千字(後來刊出的版本則刪減至一萬字)的文章。書寫的過程中,一位朋友傳給我村上春樹的文字,那些文字中有一句是這樣的:「繼續跳舞啊。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什麼舞。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一開始去想這種事情時腳部就會停下來。一旦腳步停下來之後,我就什麼都幫不上忙了。你的聯繫會消失掉。」


我將這段文字抄寫在當時的日記封面上,只要開始質疑起手邊正進行的事的意義,我就會拿起日記,有時因為激動而鼻酸。我是以這樣的心情,整理起這篇文章。


一萬五千字,差不多是一篇短篇小說的字數了。現在的我這麼想著。


我曾屏住氣息,親手將自己的文字交給編輯;也曾在截稿的最後一日,有些抗拒又付出意願地,看著裝著自己文字的信封袋,在郵局人員的手中輕盈地移動著;或是一次次地確認電子郵件是否正確,在寄出投稿之後,以刻意遺忘的心態等待著可能永遠不會來臨的回覆。


我的心有時如同紙張一般輕盈,有時卻如寫字時一般沈重。對於我這樣對自己沒什麼自信,卻始終不願意放棄書寫這回事的人(或許更多的,是恐懼放棄書寫的那個自己吧),稿費輕如鴻毛,甚至得獎與否也是了。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是希望這些文字能夠有個讀者,「有人讀過就好」,我是這樣子期望的。


聚會當天,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有朋友專門從高雄北上,也有許久不見的朋友因為聚會而重逢。我訝異於來的人比我想像中多了許多,同時也十分感謝。我想,書寫這篇文章也是我感謝的方式吧。


礙於文章的結構,有許多聚會中談論到的事物沒能出現在文章中,我將以紀錄的方式發表在另一個個人平台上。


這篇文章的作者並不只有我而已,應該說,我只是個紀錄者而已。在此列出參與聚會的人的名字,感謝你們說出來的、沒說出的詞語,令我相信自己或許能夠繼續跳著舞步下去。

與會者(隨機排序):葉繼元、楊婧函、許琬渟、劉宸君、林芍甫、卓欣儀、楊婧彤、洪子強、方子齊、謝旻恩、蕭長虹、度昀昊、黃馨儀、楊婧琳、連品薰、羅苡珊、羅志誠、廖宇雯、張晏寧、李怡靜、張紫瑤。



(寫於20160912f)

隨筆與雜記:我已不是孩子

這幾天,我一面因為(我所認為的)忙碌而感到安心,一面也對於這樣的安心感到恐懼。我不明白如何面對這樣的矛盾:全心專注於實在之物,一方面使我得救,一方面卻又在讓我感到安心時,成為我逃避自己內在的理由。


在文·溫德斯那部1973年的《愛麗絲漫遊城市(Alice in cities)》中,比起記者菲利浦對於攝影與真實、書寫焦慮、故事與影像的說詞與困惑,至今依舊使我無法忘懷的反而是出自於孩童的話語。電影中的他們玩著我們或多或少在童年時也玩過的文字遊戲:出題者想著一個單字,猜題者猜字母,如果猜錯,圖畫紙上被吊死的人便會逐漸成形。


愛麗絲沒來得及在菲利普畫完吊死人前猜出那單字所有的字母,於是答案揭曉,那個字是Dream,夢想。愛麗絲抱怨說:「我想猜的是實在的東西。」


/


我是個容易對手邊正進行的事感到空虛的人,這些手邊的事,當然也包括看書、看電影、滑手機、書寫、與朋友聊天,這類存在著許多時間縫隙,能夠讓我的意識掉入其中的活動。


比如說,我有時會(有一段時間,則是時常)在電影院看電影的當下,感到莫名的恐懼。那種恐懼可能來自於黑暗,可能來自於自己竟然與其他人一同做著同樣的動作而感到的荒謬。我有幾次聆聽樂團現場演出的經驗,也有幾次在抗爭現場心情亢奮的時刻,在我閱讀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特麗莎的夢境時,我再也無法投身這類的激情(當然,我相信它們絕對不只有激情而已,但我直至現在依舊不明白,為什麼它們總是以這樣的姿態走到我的經驗之中)。


有時候,我的確十分想要從電影院逃出去。如果我能夠再誠實一點,我或許會說:我並不覺得電影時時刻刻都迷人,就像電影的迷人之處同時隱藏著危險,它有著觀看的暴力,也因為傳播的特性,更加容易被國家作為工具。所以我拒絕一些廉價的語言,有時甚至會因為氾濫的說詞、人們對事物過於快速的理解感到厭煩。所以,我當然時常也對自己感到厭煩。


我可能沒那麼愛電影,也可能沒那麼愛書寫或閱讀。我可能沒那麼愛很多事物。這個發現莫名地讓我安心。與其說是愛(我沒什麼自信自己能夠承擔這個字的意義,或者我根本不明白這個字的意義,又或者這個字的意義只有在不被理解時才產生效用),不如說是信任。


回到掉入縫隙的感受吧。


這種掉入縫隙的感受,隨著分手更加強烈,有時也無法控制。我開始在記憶中尋找那些我所做過而好像不存在縫隙的活動,當然,所有物事都存在著縫隙,只是我尋找的這些物事得要以足夠的專注力投入其中,專注到沒有容許我質疑的空間。


尋找到了,我就去做。於是我跟著朋友騎車,以自己身體帶動輕自己好幾十公斤的機械、將自己的重量交付給它,信任它能夠帶我到我想去的地方。這些不是心智中那些無形、不可見、形而上的事物,而是實實在在的物質。


人得依靠可見的物質,我早已不排斥這一點。在環島之前的七月底,我與朋友舉辦了電影讀書會,並由《索爾之子》聊到了李維的《週期表》,在討論過程中也出現了其他的書籍:史岱凡·奧德紀的《雲的理論》、約翰·伯格的《留住一切親愛的》、漢娜·鄂蘭的《心智生命》、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聚會之後,我花了幾天的時間整理、追索聚會中提到的內容,其中令我難以忘懷的便是「可見之物」。


在《週期表》中,李維喜愛化學元素這類的物質,正是對於法西斯提倡精神的反抗,而在他從集中營生還後的漫漫長夜中,這些實在的物質帶領他超越時間之外,感受到了原子的永恆,同時也帶領他回到了進入集中營之前、一切仍存在著可能性的年輕生命。


而在《雲的理論》中,經歷了廣島原爆的Akira·雲上試圖在可見之物(雲)上找尋支撐著生命延續的理由,這個舉動卻與(我會稱它為)「遺忘的反噬」鑲嵌在一起。


許多時候,只有遺忘才能讓經歷鉅大創傷的人活下去,但那些遺忘的事物其實並不曾真正消失,當它們重新被記起,反噬的力度將使得接下來的生命變得難堪、無法承受——他發現自己看雲、喜愛雲的根源,或許是至今仍無法理解的人類集體災難;當他在看雲時感到平靜,那雲裡頭卻有自己死去的親人。


這樣的人生要如何繼續下去?他要怎麼在看雲的同時不想到這些?先前的出口因而失落了,並不只是人類的社群與歷史記憶,甚至是我們以為外於人類社會的自然,也難以逃過災難的侵入。


面對痛苦時的轉移或逃避,與出口時常是相同的。在環島期間,我以為我懂得(並接受)這件事了,然而現在,我卻不知道如何面對它。


我依舊不明白何時該進入生活去感受,何時該抽離出生活去書寫。環島的時候,我往往用手機的備忘錄記下事物的名字,它們有些是可見的物質,有些是不可見的思緒。它們仍存在在我的手機裡,等待我去回憶它們。至今,我對於給自己一段完整的時間,在這之中回憶環島這件事,有著莫名的抗拒。我大概明白為何如此,但明白了原因,卻無法幫助我面對這樣的抗拒。



因此我一面對自己的忙碌感到安心,一面也十分恐懼。我為那女孩不假思索說出的「我想猜的是實在之物」而動容,然而,我也早已不是孩子了。



(寫於20160911)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索爾之子【宣傳】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索爾之子》】


「當我就此別過,讓這作我的離詞,說我所見識無法超越。」——泰戈爾


“ How to bear, the unbearable sorrow?(如何承擔,那無可承擔的悲傷?)”



這個月的月底(2016/07/26,週二),我與朋友們在台中的東海書苑,將會進行一次電影讀書會。我們看拉斯洛傑萊斯(Nemes Jeles László-portré)的電影《索爾之子》(Son of Saul);書則是讀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於1975年書寫的《週期表》( II sistema periodico)。


今年年初時,我進戲院看了兩次《索爾之子》,至今,索爾早已成為了我生命中十分精神性的象徵。電影裡頭,對於死者的悼亡遠遠多過於逃脫的激情、對集中營的控訴,那些無聲的悼詞與夢中的囈語,是叢林中閃現的男孩背影。索爾以神秘主義的微笑面對他的命運。


1943年底,奧斯維茲集中營設立,大門上刻著「勞動創造自由」。1944年2月,日後寫出《週期表》與《滅頂與生還》的李維被關入奧斯維茲集中營,此時,距離「歐洲最後一位知識份子」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自殺已四年,而離「人類靈魂裡永遠的旅人」史蒂芬·褚威格(Stefen Zewig)的自盡,也已兩年了。服鎮定劑自殺的褚威格,在死前留下這般令人沈默而屏息的心碎語句:「問候我的朋友們,願他們能活著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已經等不及獨自離開了。」


「黎明」是何時?是1945年?對於奧斯維茲少數生還者之一的李維,1945後的日子依舊是漫漫長夜。1987年,台灣解嚴(這是我們多麽熟知的「我們的歷史」),在海的彼端,李維自三樓摔落地面,或許他的身體在那瞬間輕盈起來,並見到了黎明。


索爾如何能保有對於逝去生命的敏感,同時棲身在長夜之中?看完電影之後,我不斷地想著這樣的問題。對我來說,拉斯洛傑萊斯真正拍出了集中營裡頭人們的生命狀態,而索爾是十分勇敢的,比起仰望著生存的渺小希望,而策劃革命的人們勇敢多了——他絲毫不麻痺自己,他使自己成為內縮的空間,因此能夠筆直明晰地面向自己,就如同拉斯洛傑萊斯以如是的鏡頭拍攝他的背影。


索爾為什麼勇敢?他在身處集中營的當下,便不斷無聲地自問: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在他集中營工作隊的同事們全然投入於如何生存的革命之中時,只有他荒謬地、執著地、異常清醒地面對在自己眼前被迫消逝的年輕生命,並以沈默的承擔,不以任何表達方式卸去所承擔之物事的重量,不斷地問: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一個年輕的生命曾經能夠再度活下去,卻被迫闔上美麗的眼睛,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這未嘗不是李維從集中營倖存之後的痛苦:比起那些滅絕的人,我憑什麼生還?


1983年,郭松棻寫下〈月印〉。他的作品在發表之初並不十分被重視,在八〇年代的台灣,他所書寫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形象背離了社會的想像:受害者必須是可憐的、引人同情的、不能夠是構成無面目加害者的其中一份子。這或許是為什麼閱讀完〈月印〉,對著故事中不自禁說出「如果我懷了你的孩子……。」而感到入骨羞愧的文惠,我總是沈默地發愣,就像我看完《索爾之子》一樣。索爾絕非一般人想像集中營受難者的形象,但他是真實的。


我們如何描述集中營?如何書寫集中營內的生存狀態?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說,「奧斯維茲後,寫詩是野蠻的。」傑夫·代爾(Geoff Dyer)說,「但他(阿多諾)忘記補上一句,還有攝影。」而紀錄片《浩劫(Shoah)》的導演克勞德·朗茲曼(Claude Lanzmann)則說:「猶太浩劫的獨特性就像周遭被火炬環繞,這樣的邊界無法跨越,因為最極致的恐怖是無法表達的。若有人敢誇稱已經跨越這道界線,那是觸犯了最嚴重的禁忌。」


我在試著理解《索爾之子》的時候,發覺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某一個層次,我不願僅僅以私密性的內在途徑去理解他,也不願只是以歷史資訊的堆積去詮解他。於是,這場電影讀書會更像是一次我的解惑旅程,由於自身的侷限,我邀請了高三時影響了我十分深遠的老師(他那時辦的讀書會,至今依舊是我曾參與過最美好的聚會),與我們一同看電影、讀文學。藉由閱讀,我們能更加清晰而謙卑地指認那條「不可逾越的界線」,同時也一次次越過自己理解世界的既有目光,或許最終的目的(也是始終無法抵達,也因此產生力量的目的),也就是探詢活著的意義。



【以下是志誠(帶領讀書會的老師)為此次選書所寫的文字】


其實看完「索爾之子」後,放著好一段時間沒去想他。索爾代表的「守密者」,我記得以前在李維的「滅頂與生還」中看過。那是李維的最後一本書,筆調是比「週期表」清晰簡潔多了,像是報導體,許多他以前說過的故事會重提一次,每個主題、評估也有一定的明確性。


什麼樣的明確?如我們看完電影的失語。他很熟悉未曾經歷過的人會有的反應:不敢置信、震驚、痲痹、不知如何提問。他紀錄了「集中營宇宙」的種種:尤其到了戰爭後期,集中營已經變成無此普遍而龐雜的系統,全面深入整個國家的日常生活,但這並不是個封閉的宇宙,大大小小的工業公司,農產企業,經銷代理商和軍火工廠,都利用集中營供應的免費勞力。他再度指認了那「空洞的創痛」,「德國人從不知道的羞愧」:任何正直的人目睹別人犯罪時時感到的羞愧,以及納粹體制如何受害者和他相似。


週期表則是一本刻劃靈魂的「life of Matters」。為何李維要用一個個基本元素的故事,來指稱他生命中的幾個斷簡殘篇?也許是,如他說服鐵匠之子山卓說的:「我們所學的化學、物理除了本身是養分外,也是我們所追尋的反法西斯解藥,因為他清晰明白,每一步都可以驗證,而且不像報紙、電台充滿了空話和謊言。」


從一開始就看的出他要和「沈思默想」的傳統唱反調,他要在那充滿「惡臭、爆炸、小秘密的」的龐雜物質中,尋找明確問題的明確解答。


當李維還在義大利的石綿礦產時,寫下了兩篇自由詩章,他說「那些石頭,沙子是我即將失去的自由之島」。寫他在米蘭,每天測量各種植物的無機磷含量,像在瞎忙。寫集中營裡,某個有如自由詩篇裡走出來的淘金人;寫他如何將實驗室裡的鈰削成打火石換得食物。


最後兩篇,讓我想起也是最近看的電影「This must be the place」。西恩潘演一個羞怯退縮的搖滾巨星。他的父親也是集中營的倖存者,他要討回那羞辱。李維也是,穆勒博士給他的羞辱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語調說「你怎麼那麼不安?」。


西恩潘死去父親的日記中寫到雲,小時候喜歡看雲,集中營裡,看雲像是唯一的自由之島,但一想到那是死去親友的白煙,就無以為繼了。週期表中最後是「碳」的詩篇,「對每個人都有意義」的詩篇,「他就是不專屬」。於是,李維寫了許多可能的詩篇中的一個,某顆碳原子,成為此刻「我」思考寫作的物質基礎。天知道,李維要用多大的力氣,將心思流連在碳原子上,才能不去想起集中營的天空。




【以下是聚會的相關資訊】

選書(羅志誠):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週期表》( II sistema periodico)(註:大家在搜尋此書時可能找到先前時報出版已絕版的版本,我們這此的選書是天下2016年重新出版的版本喔)
選片(羅苡珊):拉斯洛傑萊斯(Nemes Jeles László-portré)《索爾之子》(Son of Saul,2015)
時間:2016/07/26,15:00-17:00 觀賞電影,19:00-21:00 討論聚會
地點:東海書苑
地址:台中市西區五權西二街104號(可搭公車75路與56路,於美術館站下車)
電話:(04)23783613
主辦人聯絡方式:0975807213


【延伸閱讀文章】


關於電影的書寫及評論,這裡推薦閱讀:史惟筑,〈再現記憶的黑洞——《索爾之子》〉,《放映週報》第543期(http://www.funscreen.com.tw/review.asp?RV_id=2008)。此篇文章中提及了克勞德·朗茲曼的紀錄片《浩劫》,則可以延伸參考:王榆君,〈記憶的搏鬥與見證的困頓,克勞德·朗茲曼的《浩劫》(Shoah)〉,《Fa電影欣賞》第160, 161期秋冬季合刊號。此外,今年臺大歷史系花亦芬教授所發表的文章:〈納粹時期女性集中營裡的法國人類學家〉(刊於網站「歷史學柑仔店」),大家也能去讀讀。




(寫於201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