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預讀心得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預讀心得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6年6月7日 星期二

閱讀心得:駱以軍〈降生十二星座〉

《雙面薇若妮卡》



今年適逢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逝世二十週年,在他去世前五年(1991) 執導的電影《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中,一位年輕偶戲師在異常寧靜的輕巧音樂中操弄著細線,細線帶動了關節設計極為細膩的木偶,木偶於是顫動、凝滯地跳動起來。鏡頭成為薇若妮卡的眼睛,注視著簾幕後的偶戲師。他的神情專注、溫柔而慈悲,像是遺忘了自己,以超越性的神秘姿態凝視手中操控的木偶。這樣超越性並充滿情感的操控如同上帝(西方的上帝概念:凌駕的、唯一的、全能的),也如同導演(而奇士勞斯基後期的作品,也流瀉出篤信命運的眼神)。





《變腦》



稍異於《雙面薇若妮卡》,偶戲師此一身份的另一種呈現則出現在《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電影中的失志木偶師意外地發現了神秘的通道,穿越通道便能進入當時赫赫有名的明星John Malkovich的腦中,與其意識共存,甚至凌駕、操控(而他木偶師的身份使他擁有這項優勢)John Malkovich。木偶師或進入他人意識這類的「操控」,意味著能夠使自身的意志得以在某個範圍中進行有效的作用,亦即施展權力。人們一開始沈溺於操控他者的自由之中,然而當慾望無限膨脹,自由便被抽空了意義,如同《巴黎野玫瑰(37 2 le matin)》中的男人說:「有時抵制慾望是為了感受自由。」



《巴黎野玫瑰》



人有沒有自由意志?抑或是領受命運的安排?我們所以為的自由意志,是不是僅僅在某一個層次運轉,而在這個層次之外,有著更超越的層次操控著我們的自由意志?


而〈降生十二星座〉的末段,也出現了「一大箱倒翻的傀儡木偶箱」,「只因妳降生此宮」的公式,仰賴偶戲師靈活而自如的手指,編排出無可修改的時間與命運。然而,不同於《雙面薇若妮卡》中以柔和光暈、詩意情節(就如《一代宗師》裏那句話吧:「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來描繪命運,《降生十二星座》也許接近《變腦》——以詼諧、卻依舊使觀者內心湧現緊湊的不祥的敘事——描繪命運與操控兩者的方式。


這一切是不是皆由於寂寞的緣故?


「真是炙熱又寂寞的愛情啊。」〈降生十二星座〉中的主角輕聲地說。炙熱又寂寞(同樣的形容出現在《徬徨少年時》皮斯托利斯的眼神中,也出現在《複眼人》的整體氛圍與寫作距離中);嘗試表露、渴求理解,卻又自我封閉⋯⋯「不能進入。」成為閃動如油煎鍋熱氣中景象的意識,而回憶(「三年十班的教室」)亦然。此刻的回憶是極為私密的記憶:零碎、斷裂、封閉、溝通失能,被集體記憶建構過程中內含的暴力性宰制,因此無從成為集體記憶中的一部分。


我甚至懷疑在不久的將來(甚至現在),「集體記憶」這樣的詞彙會不會消失,或者變質?人們如何在這樣疏離封閉、溝通失能的歷史情境中,建構集體記憶?



資訊如惡化的生態系,如潮水異樣地不斷湧入,社群媒體模糊了私密與公共的界線,也塑造了人們主動發聲的慾望、被迫發聲的痛苦;渴求被觀看的慾望、恐懼被觀看的痛苦。而不斷地以疏離而超越的眼光注視他人、認知他人、詮釋他人、歸因他人,終有一天終將自問:「我被哪樣疏離而超越的眼光注視、認知、詮釋、歸因?」



(寫於20160608)

2016年5月10日 星期二

預讀心得(兼課程):朱天心〈古都〉

〈古都〉由許多私密性的記憶片段所組成,並在其中雜揉、交織著不同城市的記憶與印象,圍繞在它們周圍的,偶也有詩行、文學作品情節上的引用。它們一同撬開沈睡已久的地下古國,同時喚醒了蒙塵的面容。


朱天心憶往童年或年少時期的狀態與路徑,與赫曼赫塞追憶童年的方式十分不同。在〈古都〉中,我處處能夠感受到欲揭露什麼一般的焦慮、痛苦與失落,在這些難以言之的情緒中,存在著喋喋不休,但卻近乎失語的痛苦;赫曼赫塞對於童年的懷想,則是較為平靜、沈穩,帶有淡然的喜悅與哀愁,如同一片緩然飄落的樹葉落在水面,牽起細微的波紋。


其中,朱天心外省第二代的身份成為了焦慮的來源之一。個體的記憶,時常因著與他人一同構成集體記憶,而免除了對於遺忘的恐懼,然而,朱天心因著外在的力量而招致的孤獨,使她以無奈而怨懟的語氣說:「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她對於地方及土地的認同,也在這樣的心境背景中,孕育成為有別於台灣本土作家的型態:她欲以台灣土地為家,卻遭受了質疑;然而,她所認同的文化中國,卻也無法在現今革命後的中國喚回她的鄉愁了。


而城市中的記憶,在文字之中超越了朱天心親身經驗的記憶總和,逐漸往更久遠的時代爬梳,無論是藉由她對物件(書籍、畫作)的熟習與擁有,或是她以縱向的眼光,凝視積累了時代重量的建築。在這些歷史記憶中,朱天心交雜著文化中國底蘊的詩行,更令人不禁回想起那受到中國古城與文化所影響而建起的京都;以及日後受到日本殖民,在殖民期間受日本「殖民現代性」而產生的台灣都市規劃與遺跡。


「這裏是哪裡?⋯⋯,你放聲大哭。」記憶若緊緊依存自身的證明,是否仍散發著光暈,成為撫慰人心的事物?亦或是成為了記憶的廢墟、記憶的空洞宅院,而記憶擁有者在其中與空無對坐,忍受著無論來自外在與內在的侵擾,以刻骨的身體感受,來提醒失落的瞬間?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保羅奧斯特如是說。〈古都〉便是孤獨的產物:不由自主地霸佔著記憶、被記憶霸佔、與台灣集體記憶對峙著的孤獨。


(寫於20160511)



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閱讀心得(兼課程):鄭清文〈三腳馬〉

這篇小說所描繪的時代,即使橫越了日治末期與戰後的時光,卻讓我想起了陳映真的〈山路〉(八零年代)。不同於〈山路〉中以回溯記憶的方式述說自己的過往,〈三腳馬〉中對於過去的描寫,捨棄了現今的自己,全然地投入了過去;而〈山路〉中所描繪的記憶,則保留了當下的我,在現今與過往的時間差、抗拒與進入間的張力之中,產生了些許的欣慰、深沈的哀愁以及入骨的自責。〈山路〉書寫的是記憶,而〈三腳馬〉書寫的則是過往;如果將〈山路〉比作寫就的歷史,或許〈三腳馬〉便類似於史料。


鄭清文書寫童年的橋段,讓我想起了兩部亦是關乎童年的電影:1959年楚浮的《四百擊》與1969年肯洛區的《鷹與男孩》。此篇小說寫就的年代,竟也延續著《四百擊》及《鷹與男孩》間十年的間隔,於1979年完成。我有時總篤信著超乎人類自由意志的力量,那屬於神秘、近似宗教領域的事物,這幾部電影與文學在一個又一個十年的末尾出現,會不會是個巧合?我想起愛因斯坦曾這麼說:「巧合是神保持匿名的方式。」


成長不總是伴隨著失守與被棄?曾吉祥以自己的雙眼,在內在緩慢擴張的空洞裡,創造了自己的秩序:權威帶來尊嚴,恐懼造就了自己的權威。而權威的賦予,則與對國家的認同與盡忠纏繞在一起,曾吉祥忠實於想像中的日本,而當日本天皇在台灣廣播著投降的訊息時,他與他想像中的日本之間的關聯,才從晦暗中裸露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得知日本戰敗的消息時是悲是苦,而「這件事好像與他無關,也好像有切身的聯繫。」


曾吉祥在台灣人的眼睛裡,成為了民族罪人,而他自己亦將這樣的罪名及自己的過往,內化為極為深沈的內疚與苛責。這樣的自責體系,根源自深深的罪感,〈山路〉中的蔡千惠以此作為參與革命圖景的贖罪方式,將享樂與幸福視為對於革命的背叛;〈三腳馬〉中的曾吉祥,一面緬懷著已逝去的妻子——將妻子生命的消逝與人格的高潔,對應至自身的卑劣——,一面雕刻著缺了一隻腳的馬匹。想必他面向外在的世界時,時常顯露恐懼的情緒,因此沈默無聲,雕刻三腳馬成了他說話的方式,那些悲苦、哀痛、歉然的馬的面容,是嘗試著串連起的無聲音節。


我對於鄭清文描寫曾吉祥面對妻子、試圖雕刻妻子時的無力感到動容。我想起保羅奧斯特《孤獨及其所創造的》裡,時常以詩意的筆觸所描寫的「無話可說」狀態與徒勞感。無法進入一個人的孤獨、試圖描述一個人是無用的、任由思緒在眼前川流而過,卻無力抓取⋯⋯他引用了墨里斯布蘭夏的話語:「有件事必須明白:我並未說出任何不尋常或驚人的話。不尋常的話在我停止時才開始,但我已無法說出口。」



即便如此,即便語言的極限令人感到徬徨無依、對消逝的恐懼、無力挽留任何事物的哀愁,他們依舊拼湊著文字,在文字中捕捉詩意與靈光。曾吉祥或許仍在找尋,而找尋便是目的本身,如同導演畢贛說:「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電影與影像的意義,我便不再拍電影了。」




(寫於20160413 03:30)

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閱讀心得(兼課程):陳映真〈 山路〉

閱讀完〈山路〉,我感到自己不像是閱讀完一篇小說,而像是看完一部電影。為什麼呢?我試著尋找原因,是文字中充滿影像感的緣故?是因為情節的推進與鏡頭的移動如此相似嗎?還是,我發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種帶有宗教意義的欣慰字眼:「一個小小的奇蹟」),讓我在不斷流過的文字中,不曾(也無能)抓取任何思緒或中斷它們,這不就是電影的特性:無條件地接收、既暴力卻也在暴力中誕生親暱之感?


我想起卡夫卡曾說的一段話語:「我們其實就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一樣無依。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你哪裡知道我心中之苦。假如我撲倒在你面前,向你泣訴,你能知道我多少?一如你對地獄知道多少,就算有人告訴你地獄炙熱又可怕。就只為了這個緣故,人在面對彼此時就該像站在地獄入口一樣,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謹記慈悲的眼神。一如《異鄉人》中溫柔的冷漠,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著一種漠然與落寞,內裡蘊藏著最為深沈的關切、同情與慈悲。


〈山路〉中,在主要劇情、人物舉止、角色面容與對白之間,錯落著對於周遭景物的描繪,而穿梭於現今與過去的思緒,使得小說瀰漫著那樣宛若在遙遠的眼神中,脫口而出「我記得⋯⋯」的、令人目眩的光暈。我願將這種感受稱為「新穎的陳舊氣息」,不久前,我重讀了保羅奧斯特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他在〈記憶之書〉中提到一種「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他感到自己「不再活在當下」⋯⋯新穎或許來自於疏離與陌生的感受:抽離出當下,好似拿著望遠鏡考察自己的過往,於是一切事物都靜寂、無聲、遠在天邊。它們不停地穿越停滯的我,無聲無息地在我身後落下影子,想必我那時即使淌下淚珠,也是無聲無息的吧。電影《年輕氣盛》裡,保羅索倫提諾就拍出了這樣的遲暮。


我讀〈山路〉時,察覺到隱藏在文字間的詩意與靈光(aura),我因此在讀完的時刻失去了語言,或許也超越了語言的層次。許多作品捕捉詩意(poetry),也有許多作品描寫政治(politic),而陳映真同時在一篇小說裡,寫出了兩者,這會不會是使我久久沈默、無話可說的緣故?


小說末尾是蔡千惠的書信。我看見一位向內不斷砥礪自己,並以此填補(對她來說,或許是彌補)內在歉疚與自責感的女人,願意以一生來感受痛苦。那樣的填補與痛苦在她的想像裡,是不能夠中止的。她懷抱著原罪,祈求在死滅的時刻,能夠在黃貞柏與李國坤的讚賞中贖去罪過,但當她意識到自己背離了那樣負罪式的生活許久的時刻,她也無力挽回了。現今的她已屆遲暮,渴望的不過是被自己所珍視一生的人,深深地記在心裡。



我又再度想起了《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人生中的失落與耗損,往往是孤獨的源頭,人們也是因為如此,漸漸地打造了自己的王國。如果有一天,王國在瞬間崩塌了呢?當孤獨不再使人有創造的力量的時候呢?我好像可以在年少的蔡千惠身上,看見未來攀藤在她身上的褶皺、傷疤與淚痕,於是,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那句「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


(寫於20160401 2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