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書信:畢贛的鳥族,給畢贛導演

致畢贛:


我在一間日式的建築裡,讀你的詩句,並一一翻過那些從你的電影中定格,轉印到紙頁上的影像。我看見繚繞的煙霧,明白因為有了光源,我才能看見它的身影;看見人們凝望著遠方的背影,他們的眼神越過鏡子、越過欄杆,在黑暗中掉落,或者低空迴旋;看見時鐘與錶,我以身體感受真正的歲月,於是畫在手腕上的錶,有一天會模糊消失,畫在牆上的鐘,中心的鐵釘將它的影子,化作第三根、第四根指針,影子的針活過時鐘盤面的面積,在上頭長出了建築;看見倒掛的銀色球體,好像是昆蟲的複眼,如果擁有許多雙眼睛,記憶的回聲會不會也駐進許多抽屜裏,因此人們不再恐懼遺忘?我想,那個陰暗而充滿濕氣的隧道,或許也會成為《潛行者》裡的隧道,或許當我通過,也會有個誰告訴我:「當人們開始回憶,他會是溫柔而善良的。」這是你的電影,如你寫下:「像回到誤解照相術的年代/你攝取了我的靈魂」與「當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我感到自己依舊迷失在你的電影中。我花了許久的時間,徹底不畏危險地投入「新穎的陳舊氣息」裡,我看著與我在同一個線性時間進程裡的景物與人們,卻感覺我的眼睛蒙上了幾十年的光陰,因此看向任何事物,都彷彿是望向了無限遙遠的過往。我幾個月前看了一本書《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作者保羅奧斯特稱這樣的感受為「對於現在的懷舊情緒」,他引了福樓拜的書信:「⋯⋯我總是感覺到未來,一切事物的對照總是出現在我面前。每次看到一個孩子,我總是想到他(她)會變老;每次看到搖籃,我總是想到墳墓;每次看到赤裸的女人,我總是想像她的骸骨。」


但我仍迷失在你的電影裡,你的電影便是蕩麥。你說,輪迴本身便是一個時間的概念,那或許不是關乎物理上的生死,而可能出現在抽下一根菸的時刻裡。恍然間,我無數次地遺忘蕩麥裡街道與街道的連接處,遺忘你如何穿梭在那一個陰暗窄小的巷弄中,又是如何通往寬敞的廣場、湖面與階梯,但我再次看見時,我的記憶便如泉水一般湧現,裡頭波光粼粼,有時看得到彩虹。這樣的迷失將我帶往了我的內在,於是我自足地對自己說:「我迷失了。」迷失於時鐘的盤面,超乎歷史之外,瞬間即是永恆。如保羅奧斯特說:「他必須遺忘自己,才能在那裡。而在那種遺忘中,記憶的力量出現了。」以及「記憶:一個事件會再度發生的空間。」


你說,你看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體察了一個遙久、縱深的鏡頭,平穩地向前行進,於是記憶帶著時間,牽引出了空間;你在法國的美術館裡,看著梵谷的繪畫,感到繪畫不再是扁平的平面,每一次的筆觸,都是立體而高起的浪;每一次的揮筆,都是從死裡逃生出來的。他以生命作畫,畫最為純粹的東西。我想起你說,當你找到電影與影像對你的意義時,你便不再拍電影了。你的電影是追尋與尋覓,不是找到,而尋覓便是輪迴。我常想著,或許過去的我早已明白此刻將會看著你的電影,並為此準備了許久,如今它從記憶中走來,而後你以沈默的眼睛對我說:每一件事,都發生了不止一次⋯⋯。


我試著以語言接近你的電影與詩,或者,理解你的電影與詩,但我發現我不能。我幾乎無話可說,於是,我明白當語言失去了一切意義,它的極限同時也產生了,我將影像回歸於影像,在持續地觀看中,我任自身沈潛在無所言說的美好與自足裡。那是個擁有「絕對語言」的世界,萬物相通,近似詩。我明白我無法進入你的詩的秘密、特殊鳥類的語言、你自認不慎精準的傳譯⋯⋯我是一個在愛情中失落的情人、在自我斲傷中殺死某一部份自己的殺手、為那一部分的自己誦經超渡的僧人,像風一般吹開你雕刻的秘境,在裡頭迴旋,並赤裸地出來,猶如一位真誠而純粹的原人。


我有一段時間,總是困頓於如何潛入真正的生活中,在裡頭遺忘自己,因而真正記憶起當下所見、所感、所聽的事物。我在你的座談中聽見你說,你看著朋友打球賽、陪家人看法治節目,或許收穫的都比看大量的電影來得多一些,我對此感到難以描述的震顫,帶著略有鼻酸的柔軟欣慰。我不知道從何描述那「生活的藝術」,但我相信你真的看見了生活中無處不在的、事物的縫隙,其中有著任何縝密的語言都無從述說的光暈與詩意,你寫下了片段的靈光,它們發出風鈴般清脆的搖響,敲落在了事物的縫隙裡。有一天,來自瀑布的溪水會從縫隙中湧出,人們站在瀑布旁,將會如你在電影中所說:「他們不說話,只跳舞。」


是的,「我們不斷在變化,但珍貴的事物沒有變過。」你緩慢地說。洋洋用插著風車扇葉的桿子敲打欄杆,聽見衛衛的說話聲,持續規律地敲打節奏便慢了下來;她背著導遊詞,衛衛也以導遊詞與她唱著山歌;手電筒的光芒穿透手臂,進入瞳孔裡,瞳孔望盡了海洋;拔罐的遺跡,座落在陳升的背上;診所的頂樓,有尚未燒盡的火與沈默的狗⋯⋯我好像讀懂了你那些穿梭巷弄的鏡頭,意識宛若進入記憶的秘道,但我卻是實實在在地處於當下,在這之中,產生了時間差所震落的陳舊灰塵,我沐浴在灰塵飄落的速度裡,以身體承受住它,內心混雜著欣慰與哀愁的情緒。於是,我抄下你的話語:「我的電影就像一場大雨,但你們不要帶傘。」


親愛的畢贛,你說,你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面對自己,因為自己非常地矛盾。你不說空洞僵硬的語言,你以沈默與飽滿著記憶的眼睛寫詩,將語言及影像的重量,深沈地壓在人們的心頭上。



(寫於201604月初,並將此信抄錄至只上,交給畢贛導演)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 ——索爾之子【文章刊載於「映畫手民」後的隨筆】

Son of Saul




謝謝「映畫手民」刊出了這篇文章(文章連結:http://www.cinezen.hk/?p=6690)。願意刊登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更相信自己的前方、自己所望見的背影一點點。


文章的由來是這樣的:七月底時,我與朋友舉辦了電影讀書會,並由《索爾之子》聊到了李維的《週期表》,在討論過程中也出現了其他的書籍:史岱凡·奧德紀的《雲的理論》、約翰·伯格的《留住一切親愛的》、漢娜·鄂蘭的《心智生命》、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阿爾貝卡繆的《異鄉人》等。


聚會之後,我花了大約十天的時間整理、追索聚會中提到的內容,寫了約莫一萬五千字(後來刊出的版本則刪減至一萬字)的文章。書寫的過程中,一位朋友傳給我村上春樹的文字,那些文字中有一句是這樣的:「繼續跳舞啊。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什麼舞。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一開始去想這種事情時腳部就會停下來。一旦腳步停下來之後,我就什麼都幫不上忙了。你的聯繫會消失掉。」


我將這段文字抄寫在當時的日記封面上,只要開始質疑起手邊正進行的事的意義,我就會拿起日記,有時因為激動而鼻酸。我是以這樣的心情,整理起這篇文章。


一萬五千字,差不多是一篇短篇小說的字數了。現在的我這麼想著。


我曾屏住氣息,親手將自己的文字交給編輯;也曾在截稿的最後一日,有些抗拒又付出意願地,看著裝著自己文字的信封袋,在郵局人員的手中輕盈地移動著;或是一次次地確認電子郵件是否正確,在寄出投稿之後,以刻意遺忘的心態等待著可能永遠不會來臨的回覆。


我的心有時如同紙張一般輕盈,有時卻如寫字時一般沈重。對於我這樣對自己沒什麼自信,卻始終不願意放棄書寫這回事的人(或許更多的,是恐懼放棄書寫的那個自己吧),稿費輕如鴻毛,甚至得獎與否也是了。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是希望這些文字能夠有個讀者,「有人讀過就好」,我是這樣子期望的。


聚會當天,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有朋友專門從高雄北上,也有許久不見的朋友因為聚會而重逢。我訝異於來的人比我想像中多了許多,同時也十分感謝。我想,書寫這篇文章也是我感謝的方式吧。


礙於文章的結構,有許多聚會中談論到的事物沒能出現在文章中,我將以紀錄的方式發表在另一個個人平台上。


這篇文章的作者並不只有我而已,應該說,我只是個紀錄者而已。在此列出參與聚會的人的名字,感謝你們說出來的、沒說出的詞語,令我相信自己或許能夠繼續跳著舞步下去。

與會者(隨機排序):葉繼元、楊婧函、許琬渟、劉宸君、林芍甫、卓欣儀、楊婧彤、洪子強、方子齊、謝旻恩、蕭長虹、度昀昊、黃馨儀、楊婧琳、連品薰、羅苡珊、羅志誠、廖宇雯、張晏寧、李怡靜、張紫瑤。



(寫於20160912f)

隨筆與雜記:我已不是孩子

這幾天,我一面因為(我所認為的)忙碌而感到安心,一面也對於這樣的安心感到恐懼。我不明白如何面對這樣的矛盾:全心專注於實在之物,一方面使我得救,一方面卻又在讓我感到安心時,成為我逃避自己內在的理由。


在文·溫德斯那部1973年的《愛麗絲漫遊城市(Alice in cities)》中,比起記者菲利浦對於攝影與真實、書寫焦慮、故事與影像的說詞與困惑,至今依舊使我無法忘懷的反而是出自於孩童的話語。電影中的他們玩著我們或多或少在童年時也玩過的文字遊戲:出題者想著一個單字,猜題者猜字母,如果猜錯,圖畫紙上被吊死的人便會逐漸成形。


愛麗絲沒來得及在菲利普畫完吊死人前猜出那單字所有的字母,於是答案揭曉,那個字是Dream,夢想。愛麗絲抱怨說:「我想猜的是實在的東西。」


/


我是個容易對手邊正進行的事感到空虛的人,這些手邊的事,當然也包括看書、看電影、滑手機、書寫、與朋友聊天,這類存在著許多時間縫隙,能夠讓我的意識掉入其中的活動。


比如說,我有時會(有一段時間,則是時常)在電影院看電影的當下,感到莫名的恐懼。那種恐懼可能來自於黑暗,可能來自於自己竟然與其他人一同做著同樣的動作而感到的荒謬。我有幾次聆聽樂團現場演出的經驗,也有幾次在抗爭現場心情亢奮的時刻,在我閱讀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特麗莎的夢境時,我再也無法投身這類的激情(當然,我相信它們絕對不只有激情而已,但我直至現在依舊不明白,為什麼它們總是以這樣的姿態走到我的經驗之中)。


有時候,我的確十分想要從電影院逃出去。如果我能夠再誠實一點,我或許會說:我並不覺得電影時時刻刻都迷人,就像電影的迷人之處同時隱藏著危險,它有著觀看的暴力,也因為傳播的特性,更加容易被國家作為工具。所以我拒絕一些廉價的語言,有時甚至會因為氾濫的說詞、人們對事物過於快速的理解感到厭煩。所以,我當然時常也對自己感到厭煩。


我可能沒那麼愛電影,也可能沒那麼愛書寫或閱讀。我可能沒那麼愛很多事物。這個發現莫名地讓我安心。與其說是愛(我沒什麼自信自己能夠承擔這個字的意義,或者我根本不明白這個字的意義,又或者這個字的意義只有在不被理解時才產生效用),不如說是信任。


回到掉入縫隙的感受吧。


這種掉入縫隙的感受,隨著分手更加強烈,有時也無法控制。我開始在記憶中尋找那些我所做過而好像不存在縫隙的活動,當然,所有物事都存在著縫隙,只是我尋找的這些物事得要以足夠的專注力投入其中,專注到沒有容許我質疑的空間。


尋找到了,我就去做。於是我跟著朋友騎車,以自己身體帶動輕自己好幾十公斤的機械、將自己的重量交付給它,信任它能夠帶我到我想去的地方。這些不是心智中那些無形、不可見、形而上的事物,而是實實在在的物質。


人得依靠可見的物質,我早已不排斥這一點。在環島之前的七月底,我與朋友舉辦了電影讀書會,並由《索爾之子》聊到了李維的《週期表》,在討論過程中也出現了其他的書籍:史岱凡·奧德紀的《雲的理論》、約翰·伯格的《留住一切親愛的》、漢娜·鄂蘭的《心智生命》、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聚會之後,我花了幾天的時間整理、追索聚會中提到的內容,其中令我難以忘懷的便是「可見之物」。


在《週期表》中,李維喜愛化學元素這類的物質,正是對於法西斯提倡精神的反抗,而在他從集中營生還後的漫漫長夜中,這些實在的物質帶領他超越時間之外,感受到了原子的永恆,同時也帶領他回到了進入集中營之前、一切仍存在著可能性的年輕生命。


而在《雲的理論》中,經歷了廣島原爆的Akira·雲上試圖在可見之物(雲)上找尋支撐著生命延續的理由,這個舉動卻與(我會稱它為)「遺忘的反噬」鑲嵌在一起。


許多時候,只有遺忘才能讓經歷鉅大創傷的人活下去,但那些遺忘的事物其實並不曾真正消失,當它們重新被記起,反噬的力度將使得接下來的生命變得難堪、無法承受——他發現自己看雲、喜愛雲的根源,或許是至今仍無法理解的人類集體災難;當他在看雲時感到平靜,那雲裡頭卻有自己死去的親人。


這樣的人生要如何繼續下去?他要怎麼在看雲的同時不想到這些?先前的出口因而失落了,並不只是人類的社群與歷史記憶,甚至是我們以為外於人類社會的自然,也難以逃過災難的侵入。


面對痛苦時的轉移或逃避,與出口時常是相同的。在環島期間,我以為我懂得(並接受)這件事了,然而現在,我卻不知道如何面對它。


我依舊不明白何時該進入生活去感受,何時該抽離出生活去書寫。環島的時候,我往往用手機的備忘錄記下事物的名字,它們有些是可見的物質,有些是不可見的思緒。它們仍存在在我的手機裡,等待我去回憶它們。至今,我對於給自己一段完整的時間,在這之中回憶環島這件事,有著莫名的抗拒。我大概明白為何如此,但明白了原因,卻無法幫助我面對這樣的抗拒。



因此我一面對自己的忙碌感到安心,一面也十分恐懼。我為那女孩不假思索說出的「我想猜的是實在之物」而動容,然而,我也早已不是孩子了。



(寫於20160911)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索爾之子【宣傳】

【電影讀書會:滅頂與生還——《索爾之子》】


「當我就此別過,讓這作我的離詞,說我所見識無法超越。」——泰戈爾


“ How to bear, the unbearable sorrow?(如何承擔,那無可承擔的悲傷?)”



這個月的月底(2016/07/26,週二),我與朋友們在台中的東海書苑,將會進行一次電影讀書會。我們看拉斯洛傑萊斯(Nemes Jeles László-portré)的電影《索爾之子》(Son of Saul);書則是讀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於1975年書寫的《週期表》( II sistema periodico)。


今年年初時,我進戲院看了兩次《索爾之子》,至今,索爾早已成為了我生命中十分精神性的象徵。電影裡頭,對於死者的悼亡遠遠多過於逃脫的激情、對集中營的控訴,那些無聲的悼詞與夢中的囈語,是叢林中閃現的男孩背影。索爾以神秘主義的微笑面對他的命運。


1943年底,奧斯維茲集中營設立,大門上刻著「勞動創造自由」。1944年2月,日後寫出《週期表》與《滅頂與生還》的李維被關入奧斯維茲集中營,此時,距離「歐洲最後一位知識份子」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自殺已四年,而離「人類靈魂裡永遠的旅人」史蒂芬·褚威格(Stefen Zewig)的自盡,也已兩年了。服鎮定劑自殺的褚威格,在死前留下這般令人沈默而屏息的心碎語句:「問候我的朋友們,願他們能活著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已經等不及獨自離開了。」


「黎明」是何時?是1945年?對於奧斯維茲少數生還者之一的李維,1945後的日子依舊是漫漫長夜。1987年,台灣解嚴(這是我們多麽熟知的「我們的歷史」),在海的彼端,李維自三樓摔落地面,或許他的身體在那瞬間輕盈起來,並見到了黎明。


索爾如何能保有對於逝去生命的敏感,同時棲身在長夜之中?看完電影之後,我不斷地想著這樣的問題。對我來說,拉斯洛傑萊斯真正拍出了集中營裡頭人們的生命狀態,而索爾是十分勇敢的,比起仰望著生存的渺小希望,而策劃革命的人們勇敢多了——他絲毫不麻痺自己,他使自己成為內縮的空間,因此能夠筆直明晰地面向自己,就如同拉斯洛傑萊斯以如是的鏡頭拍攝他的背影。


索爾為什麼勇敢?他在身處集中營的當下,便不斷無聲地自問: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在他集中營工作隊的同事們全然投入於如何生存的革命之中時,只有他荒謬地、執著地、異常清醒地面對在自己眼前被迫消逝的年輕生命,並以沈默的承擔,不以任何表達方式卸去所承擔之物事的重量,不斷地問: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一個年輕的生命曾經能夠再度活下去,卻被迫闔上美麗的眼睛,我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這未嘗不是李維從集中營倖存之後的痛苦:比起那些滅絕的人,我憑什麼生還?


1983年,郭松棻寫下〈月印〉。他的作品在發表之初並不十分被重視,在八〇年代的台灣,他所書寫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形象背離了社會的想像:受害者必須是可憐的、引人同情的、不能夠是構成無面目加害者的其中一份子。這或許是為什麼閱讀完〈月印〉,對著故事中不自禁說出「如果我懷了你的孩子……。」而感到入骨羞愧的文惠,我總是沈默地發愣,就像我看完《索爾之子》一樣。索爾絕非一般人想像集中營受難者的形象,但他是真實的。


我們如何描述集中營?如何書寫集中營內的生存狀態?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說,「奧斯維茲後,寫詩是野蠻的。」傑夫·代爾(Geoff Dyer)說,「但他(阿多諾)忘記補上一句,還有攝影。」而紀錄片《浩劫(Shoah)》的導演克勞德·朗茲曼(Claude Lanzmann)則說:「猶太浩劫的獨特性就像周遭被火炬環繞,這樣的邊界無法跨越,因為最極致的恐怖是無法表達的。若有人敢誇稱已經跨越這道界線,那是觸犯了最嚴重的禁忌。」


我在試著理解《索爾之子》的時候,發覺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某一個層次,我不願僅僅以私密性的內在途徑去理解他,也不願只是以歷史資訊的堆積去詮解他。於是,這場電影讀書會更像是一次我的解惑旅程,由於自身的侷限,我邀請了高三時影響了我十分深遠的老師(他那時辦的讀書會,至今依舊是我曾參與過最美好的聚會),與我們一同看電影、讀文學。藉由閱讀,我們能更加清晰而謙卑地指認那條「不可逾越的界線」,同時也一次次越過自己理解世界的既有目光,或許最終的目的(也是始終無法抵達,也因此產生力量的目的),也就是探詢活著的意義。



【以下是志誠(帶領讀書會的老師)為此次選書所寫的文字】


其實看完「索爾之子」後,放著好一段時間沒去想他。索爾代表的「守密者」,我記得以前在李維的「滅頂與生還」中看過。那是李維的最後一本書,筆調是比「週期表」清晰簡潔多了,像是報導體,許多他以前說過的故事會重提一次,每個主題、評估也有一定的明確性。


什麼樣的明確?如我們看完電影的失語。他很熟悉未曾經歷過的人會有的反應:不敢置信、震驚、痲痹、不知如何提問。他紀錄了「集中營宇宙」的種種:尤其到了戰爭後期,集中營已經變成無此普遍而龐雜的系統,全面深入整個國家的日常生活,但這並不是個封閉的宇宙,大大小小的工業公司,農產企業,經銷代理商和軍火工廠,都利用集中營供應的免費勞力。他再度指認了那「空洞的創痛」,「德國人從不知道的羞愧」:任何正直的人目睹別人犯罪時時感到的羞愧,以及納粹體制如何受害者和他相似。


週期表則是一本刻劃靈魂的「life of Matters」。為何李維要用一個個基本元素的故事,來指稱他生命中的幾個斷簡殘篇?也許是,如他說服鐵匠之子山卓說的:「我們所學的化學、物理除了本身是養分外,也是我們所追尋的反法西斯解藥,因為他清晰明白,每一步都可以驗證,而且不像報紙、電台充滿了空話和謊言。」


從一開始就看的出他要和「沈思默想」的傳統唱反調,他要在那充滿「惡臭、爆炸、小秘密的」的龐雜物質中,尋找明確問題的明確解答。


當李維還在義大利的石綿礦產時,寫下了兩篇自由詩章,他說「那些石頭,沙子是我即將失去的自由之島」。寫他在米蘭,每天測量各種植物的無機磷含量,像在瞎忙。寫集中營裡,某個有如自由詩篇裡走出來的淘金人;寫他如何將實驗室裡的鈰削成打火石換得食物。


最後兩篇,讓我想起也是最近看的電影「This must be the place」。西恩潘演一個羞怯退縮的搖滾巨星。他的父親也是集中營的倖存者,他要討回那羞辱。李維也是,穆勒博士給他的羞辱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語調說「你怎麼那麼不安?」。


西恩潘死去父親的日記中寫到雲,小時候喜歡看雲,集中營裡,看雲像是唯一的自由之島,但一想到那是死去親友的白煙,就無以為繼了。週期表中最後是「碳」的詩篇,「對每個人都有意義」的詩篇,「他就是不專屬」。於是,李維寫了許多可能的詩篇中的一個,某顆碳原子,成為此刻「我」思考寫作的物質基礎。天知道,李維要用多大的力氣,將心思流連在碳原子上,才能不去想起集中營的天空。




【以下是聚會的相關資訊】

選書(羅志誠):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週期表》( II sistema periodico)(註:大家在搜尋此書時可能找到先前時報出版已絕版的版本,我們這此的選書是天下2016年重新出版的版本喔)
選片(羅苡珊):拉斯洛傑萊斯(Nemes Jeles László-portré)《索爾之子》(Son of Saul,2015)
時間:2016/07/26,15:00-17:00 觀賞電影,19:00-21:00 討論聚會
地點:東海書苑
地址:台中市西區五權西二街104號(可搭公車75路與56路,於美術館站下車)
電話:(04)23783613
主辦人聯絡方式:0975807213


【延伸閱讀文章】


關於電影的書寫及評論,這裡推薦閱讀:史惟筑,〈再現記憶的黑洞——《索爾之子》〉,《放映週報》第543期(http://www.funscreen.com.tw/review.asp?RV_id=2008)。此篇文章中提及了克勞德·朗茲曼的紀錄片《浩劫》,則可以延伸參考:王榆君,〈記憶的搏鬥與見證的困頓,克勞德·朗茲曼的《浩劫》(Shoah)〉,《Fa電影欣賞》第160, 161期秋冬季合刊號。此外,今年臺大歷史系花亦芬教授所發表的文章:〈納粹時期女性集中營裡的法國人類學家〉(刊於網站「歷史學柑仔店」),大家也能去讀讀。




(寫於201607)

隨筆與雜記:出門遠行

碧海藍天(The Big Blue)





在我結束了環島、些許不踏實地意識到開學這回事、一方面也依舊處於環島心境的這幾天,陸續有一些朋友即將出門遠行。他們都不是余華那篇〈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年紀,狀態也並不相同,但我衷心認為,他們總能找到自己的旅店。


在這些朋友中,有的將在飛機上看見太平洋的水氣所形成的雲;有的則將扛著自己的鐵馬入船,在深夜時望見黑色的海,並在清晨的時候抵達台灣海峽的另一端。我在前幾天才進戲院看了盧貝松1988年的作品《碧海藍天》,攝影Carlo Varini用不同的拍攝方式呈現海,那有時自由、同時憂鬱;有時迎向愛情,更多時候逃避愛情的海。我以朋友的身份替他們送行(以我認為的方式),這樣的身份往往帶著祝福的情緒,也或許摻雜著欣慰。然而,同處於送行位置中的我的朋友Z,他面對的卻是情人的別離。那是我見過最誠懇、誠實的愛情。


已離開愛情狀態的我,在生活中很少被身邊的情人所觸動。也許是離得相對來說近的緣故,我能看見他們之間堅實的部分、脆弱的部分、強硬的部分、軟弱的部分、我能體會的部分、我無從體會的部分。當然,那些脆弱的物事,以及堅實基底上的縫隙,時常才是生命的常態,只是它們只在很偶爾的瞬間與片刻,閃現在他人甚至自己的眼前。我無法不被這些閃現的時刻所觸動,觸動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因此我往往默默地以凝視作為非常微弱的陪伴,或者簡單地尋問:「你想要一個人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叫他過來?」而後迴避地走遠。


即便走遠了,依舊有一些奇妙的什麼留了下來。


比如那天在中橫,我看著搖曳的火光,背後帳篷裡傳出的他們的談話聲,有時像星星穩穩地嵌在空中,有時像細小的雨落在火裡,有時又像木材燃燒時迸發的火苗跳躍而出。


比如另一個那天在二水,我在日式的美麗工寮裡吃著Z煮的關廟麵,配上這趟旅途中沒吃完的玉米罐頭,一面也與十分強悍的蚊子搏鬥,腳上的傷還有些許的疼痛。在昏黃的燈光完全照耀不到的角落,他們就坐在那裡。一旁拴著的二水朋友的狗偶爾朝著他們的方向叫著。我獨自一人沈默地吃麵,因為受不了蚊子而爬到桌上。然後他們走來,Z的臉頰上因為燈光的緣故,就像黃昏的海面一樣。


Z說,他應該會放他自己去搭船。


如果人生中的重要事件發生的瞬間,都在回憶中成為了足以標誌出什麼的永恆的圖景,那我想,人對於那個圖景的情緒時常是想念:在國境之外回身的那種想念、帶著真摯的誠懇的那種想念、有時以為自己忘記了,卻因為一些際遇而發現它始終存在的那種想念。


有人帶著那些圖景直奔向前,也有人因為那些圖景駐足不前。我想,Z是前者。他說,他不希望讓送行時他上船的背影,成為一個標誌點。所以他迴避著明確地看著自己的愛人上船。


即將到來的送行的那一天,想必也會是我走遠了,依舊有一些奇妙的什麼留了下來。


前幾天,我才以吃飯的方式替即將赴美讀書的朋友送行。我與他並不常聯絡,但他確實在我永恆的圖景之中,佔據了一定的位置。吃飯的過程中,我與那些有點生澀的記憶相遇,因此也察覺了自己其實並沒有變的什麼。我在送行之前寫了一封信,卻沒能在當天交給他。我並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愈來愈相信秘密這一回事,也愈來愈相信存在勝過於擁有這一回事;也或許是因為,我就像Z,選擇不將遞給他信件的瞬間,作為記憶中的永恆圖像。


信件有時並不是無法送達,而是沒能也不願寄出,就像那條小說之中,沒有盡頭的、蜿蜒而漫長的山路。


我在信的最後抄寫了喜愛的詩行。在環島的後幾天,我與朋友騎車來到美濃,我們坐在鍾理和紀念館的門口,用發燙的手機聆聽作家在一場演講中,朗誦他自己為美濃黃蝶祭書寫的詩。這與我抄寫的是同一首詩,我記得聆聽的當下,我允許我自己流淚。


也許是同一天的那個前幾天,我與Z聊到台中鐵路高架化,他提起了保羅奧斯特的〈記憶之書〉。


「突然想到記憶之書:總有一天,他必然會耗盡自己。」

而我說:「可能也因此能創造什麼吧。」


我相信是如此。杜甫的〈終南別業〉中說:「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這是我在大一下學期時,發現自己時隔了一年多,才第一次看懂了電影《鳥人》的最後一顆鏡頭。耗盡自己之人,往往在墜落時在空中飄升。


《碧海藍天》中也有類似的語句,那樣的邏輯來自水中的浮力:「潛水就像在水中滑翔不會墜落。」


鳥人




(寫於20160903)



2016年7月8日 星期五

隨筆與雜記:在記憶宮殿中如同幽靈一般的存在

有時乍看之下輕盈地飄升的事物,由於乘載了意義與時間,經常十分沈重地墜落在人們的肩頭上。由於人們時常以為它們很輕,因此它們的沈重在被意識到的瞬間,便更是生命中的重擔了。


看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柏林童年》,我感到他的文字中帶有十分新穎的熟悉,直到那篇名為〈西洋景〉的短文中,一句「地球帶著最美妙、畫面最多姿的經緯線橫穿而過」來到我跟前,我想恍然想起布魯諾·舒茲(他那本《沙漏下的療養院》,我依舊尚未讀完它),隨後又想起了赫拉巴爾。對我來說,他們寫著蒙塵的文字,眼神望向了被塵埃覆蓋的過往與故事,由於塵埃推疊的高度相當於一整個人生,因此所有微小的記憶都如是被珍藏著。在書寫的同時,未臨之物以逝去的姿態顯現。他們承擔著灰塵化成的雨,如此黯淡、細微、輕盈的灰色的雨,其實都是如釋重負的記憶。


以往的我畏懼事物由輕轉重的瞬間,因此未能安然地凝視著輕盈。後來我想,要在世上承擔著生命本身的虛無與苦痛,那由輕轉重時無能承擔的不堪,何嘗又不是生而為人的尊嚴呢?


今天,台北電影節原先邀請來台的法國演員尚皮耶·李奧宣布因為行程等原因,因此無法來台。我無可避免地又想起他飾演的《四百擊》,以及被許多人稱為是「英國版四百擊」的《鷹語男孩》。但我其實並不以為是如此。


自傳性質的《四百擊》有著成人的視線,那是視線來自於導演楚浮自己,只有電影中那直接引用了實際試鏡的畫面,才卸去了成人的視線。與《鷹語男孩》不同,我時常以為楚浮並不拍童年,而是拍回憶童年。


就像班雅明的《柏林童年》,他的「童年」或許就帶有回身與回望的意義。這些回身與回望,牽涉了他身處的當下,他拂去塵埃的手由現在伸向過去。因此,「童年」也與「歷史」有了某種程度相似的意義。而比起班雅明當時的壯年的手,赫曼赫塞或許更是智慧老者的手了。



那些拂去塵埃的創作者,也都無可挽回地在拂塵的同時與顯露的事物告別。將自己化作風,以沒有形體的行跡,穿梭在變形的時間與空間裡。在記憶宮殿中如同幽靈一般的存在。




(寫於20160708)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書信:20160630,給W

W:


近日以來,我發覺幾個月前在耳邊鳴響的聲音消失了,我為此而徬徨,也因此遲遲無法將自己寄託於文字,無法使書寫成為家園。很對不起這麼晚給妳回信,或許在寫信的當下,我仍舊沒有準備好以文字梳理我的生活。


我不常滑臉書,我有時甚至認為,或許是太過於寂寞的人,才需要經由臉書傾吐吧?有時候,臉書是個轉移,它所夾帶的紛雜資訊也是,人們容易陷入這些外在的資訊之中,然而當無法調適自己與這些資訊的距離時,很容易失落了自己的內在。我嚮往自己能真正潛入生活中,如此一來無需臉書,我能踏實地感受時間,並踏實地書寫,或許便是像你說的:「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對我而言,那是私人隱晦,也令我費解的。」


縱使我說:「即便我現在埋首於課業之中,也是正在做著死的工作,但它們有一天會活轉起來。」我依舊在這種投入課業的充實狀態後,感到令我手足無措的空虛及無意義感。我發覺傾吐與哭泣能夠幫助我紓解它,但它仍舊持續到今日。我以藉口及人群逃離我的命運,而我決心得要進入那個命運的路途上。


我也漸漸發覺,我正在做著某些決定,而這些決定必須得在不被公開、不被觀看、不被鼓勵的狀態之中,它才能夠持續下去。我得讓內部的聲音,做我唯一的見證。我只為自己所承諾。再一次,我阻止自己書寫我的未來。再一次,我收言語於沈默之中。或許也是因為,我認為任何形式的表達都勢必卸去了一部分的重擔。最近,我又重看了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頭提到尼采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尼采說,永劫回歸是生命的重擔。在永劫回歸的世界裡,萬物都無比沈重,萬物皆無可卸去責任。我的生命是預先消逝的,然而,或許我也能夠透過清晰意識到自我的沈默,使得事物成為可承擔的重擔吧。


恰巧,最近在思考的、在構思的創作,也總是回應到了輕與重、重複中的幸福。差不多在期末考週的前一個星期,我收到朋友的訊息,邀請我為他們拍攝的短片寫角色的獨白。我在期末考前看了影片,與導演來回交換了一些見解,並與他們一同前往拍攝地走走。在那期間,我試著銜接起一學期以來思考的事物核心,這些核心出現在我閱讀的書裡、準備期末時的指定閱讀裡、期末考卷的答題裡、尚未完成的小說裡。


我的國文老師,在倒數第二堂課時送給了我兩本書。我向來都十分喜愛他的課程。我感到自己承受了一些期許,因此也受到了鼓勵。我為自己的暑假所定的目標,便是「求索與在路上」,我必須朝著事物的源頭走去,細數事物之河淘洗的砂。


我7/26會在台中的東海書苑舉辦一次電影讀書會,主題便是關於納粹集中營的「滅頂與生還」。詳細的資訊我近日內會進行臉書上的宣傳,如果你有空的話,也歡迎來看電影、聊聊書與生命。


我是漸漸地相信命運這件事的,命運並非神秘的領域,而是棲身之所,是生活不焦慮、不徬徨的理由,縱使即便尋得自己的命運,要走上它依舊需要十足的勇氣;縱使即便指認了自己的命運,那些憂鬱不知所終的時刻,其實不曾全然消逝。


願你一切都好,今日便先書寫到這兒了。


(我們永遠不可能描寫生命本身的,因此它也不存在書寫的終點,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永劫回歸」呢?)






(寫於20160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