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隨筆與雜記:時間性的眼光

這幾天,休學的念頭越來越明晰,我清楚地知道它是隨著紀錄片影展(TIDF)而來。


我在非常少數的時刻中,會感到自己出奇地堅定,那樣的堅定更接近於預言,甚至即便我身處當下,那當下卻宛若成為未來的回憶與鄉愁。


紀錄片影展期間,是我第二次感到這種堅定。從影展開幕以來,我幾乎保持著相同的作息:早晨清醒之後,吃一天中或許最為健康的一餐,讀著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時常在書上寫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下十分簡短的句子;坐著捷運來到西門——若是早晨前來,我會慶幸尚未有人潮聚集的西門,畢竟我總是無法適應西門的熱鬧與嘈雜——,通過陳舊、發出尖銳而沈重聲響的電扶梯,站在新光影城的黑色欄杆旁,等著某一場紀錄片影展的開演;幾乎每天,我在新光附近待到接近凌晨,每一場電影之間的空檔,我寫下電影的筆記、用螢光筆區分令我動容的部分、努力背著某一堂課的單字小考內容,有時,我也看著《流浪者之歌》;背負著夜晚的色澤,我在宿舍裡依舊做著相同的事情:寫筆記、看書。最後,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有時做夢,有時則沒有。


好像是在高三的時候吧?一位在體制外學校任教的老師問我:「我們看一本書,平均要花多久時間?」我沒有回答,那時心裡想,如果要應付高中課業,最短也要一星期吧。他繼續說:「我看一本書,時常要花好幾天的時間,而看一部電影卻只要兩小時,」我想起來了,那時他向我敘述他剛進入大學時的感受——他感到各種新穎的知識向他湧來,電影也是其中之一——他接著說:「所以我總是在看完電影後拼命做筆記,總覺得,這樣才不會虧待那部電影吧。」


我不知道我看電影時近乎強迫症的書寫習慣,是不是因為這個經驗的緣故,還是我認為在電影中保有清明的意識,對我來說才是喜愛的觀影方式?我渴望讀著電影,而不只是看,就像《流浪者之歌》中的悉達塔,讀著卡瑪拉臉上淺淺的細紋,讀出由細線構成的憂愁文字。


在紀錄片影展期間感受的堅定來自於:我找到了求知的欲望、對於未來的無畏。前幾天有個朋友告訴我,她確定在新的學年中讓自己離開大學,她在休學時不打算明確地做些什麼,只想要重新找回對於知識的熱情、面對未來的勇氣。北上讀書,她即將滿兩年,而我也即將滿一年了,到底為什麼呢?我身邊的許多朋友逐一休學,或者或多或少產生休學的念頭,對於大學感到疲憊與空虛。今天,我聽著我非常喜愛的紀錄片導演雨貝梭裴(Hubert Sauper)演講,他以一種迷人的方式描述電影院的重要:進入電影院看電影,並不僅僅是觀看會動的影像、感受影像的力量而已,而是此時此刻,有這麼多人同時在一起看電影,一起體會情緒的浪潮。集體的體驗是強大的,因為我們(指電影工作者)所創造出的形式多麽脆弱,需要電影院、影展的儀式,來慶祝、讚頌這樣的形式,讓它們留存下來。


他在演講末段也說:你是無法與被拍攝的對象共享痛苦的,但你把他們拍成電影,便意味著分享,這些事物不是只有我看到而已,這件事讓我產生了動力。我們有著分享、公開的需求,於是我們形成了各種儀式、我們形成了社群。(而我想起約翰伯格在《另類的出口》中,也這麼說:苦難不可分擔,但分擔苦難的意願卻能夠分擔。)


在他流淌出意志、篤定、堅韌的話語中,我想起過去的我對於大學的想像,不也是如此嗎?然而我在九天流連電影之中的日子,所延伸出的知識、感受的踏實、對於未知的興奮之情,卻遠多過於好幾個月學校課程的總和,也多過於學校生活的總和。


影展這麼多,為什麼是紀錄片影展呢?我也問過我自己這樣的問題。離開臺中來到台北以來,我第一次擁有了參與影展的經驗(其中包括金馬影展、金馬奇幻影展、紀錄片影展),我一直到紀錄片影展,才發覺或許自己喜愛紀錄片,更勝過於劇情片。紀錄片中對於真實與虛構的光譜、對於光譜間界限的考察、在邊界上遊牧的姿態,具有著非常多元、未知的領域——我們時常面對著一部紀錄片,討論它究竟是紀錄片,還是虛構的劇情片?然而,我們較少對著一部劇情片探討這樣的問題。


休學之後要做什麼?西班牙文裡,encontrar意為「找」,在這個意涵中,帶著「找到」的意念與肯定;buscar則同樣是「找」的意思,然而這個動詞卻強調動作本身——重點不在於找到與否,而在於找尋。我想,休學或許便是這麼一回事吧。紀錄片影展像一串迎面而來的鑰匙,而未來很長,要像吳明益說的,「帶著時間性的眼光」。






(圖為我在影展期間投稿至影展快報的五百字短心得,有幸被刊登出來。)

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

電影讀書會速記:童年的傳說,之一

「對我而言,無論是通往神秘的方式,或是邁向成熟的道路,都得不斷經過童年的傳說。⋯⋯我發現了許多回到童年的方式。在其他事情上我很少像這樣花費這麼多的細心、這麼多的愛和努力、這麼多的堅持和追求。因為一直到我生命的某個點上,我和今天大部分人一樣:我的童年在不知不覺間幾乎被完全遺忘。⋯⋯然而我所知道童年的那些原始的、經歷過的、有生命的部分,卻變得沈默及難以到達;它們成了一個遙遠神秘的聲調,一種微弱和難以形容的味道。」


——赫曼赫塞〈出自遺物的斷簡殘篇〉,寫於一九一六年


這個星期,我們看楚浮1959年的電影《四百擊》。楚浮在二戰期間度過了童年,並在青年時期,深刻地感受到戰後冷戰結構底下的保守氛圍,以及法國當時殖民一百多年的殖民地阿爾及利亞爭取自身獨立的武裝運動。《四百擊》便是在法國新舊世代交替、折衝之時,楚浮對於自身童年記憶的探索與追尋。


我們能夠藉由《四百擊》中十三歲的安端·達諾,作為窺探楚浮過往的窗口。在楚浮的童年中,電影成為了生活的整體,他十六歲時成立了電影俱樂部,為了還債而偷竊,因而被送入少年感化院及少年監獄中,而在他從軍的時期,曾因為逃兵再度入獄。在獄中,楚浮認識了尚惹內,承接了來自於尚惹內明亮又堅定的話語,這句話,時常在我凝視著安端·達諾的眼睛時、在我對存在本身感到無依時,流淌過我的身體。這句話是這麼說的:「希望您能始終保持嚴肅的眼神,以及單純又落寞的表達方式。」


安德烈·巴贊的名字,出現在《四百擊》的片頭。對於楚浮來說,安德烈·巴贊有著父親一般的形象與實質,巴贊於1958年過世,在《四百擊》上映的1959年,巴贊已然無法凝視著兒子獻給自己的親暱敬意。



我在觀看電影的過程中,發覺以往不同的經驗。這是我第四次看《四百擊》,卻是我第一次看得並不如此沈重、憂傷、沈默。電影中有許多時刻,安端展露了童真與孩童的無知,並隨之招致成人世界的壓抑與憤怒;也有一些時刻,玩笑的話語從孩童的口中吐露,在我的耳裡化為憂傷的曲調——也許是我再也不是孩童,而我明白這些玩笑的、真誠的話語,意味著我無法重新拾起的過往。然而,在這一次的觀影經驗裡,我隨著朋友的笑聲,同時也發覺了孩童的可愛之處,我想,這會不會是跳脫了自身的框架,真正理解了孩童的心靈呢?


朋友A說,成人變換不定的反應令他感到有趣,他並未能夠理解這些變換產生的原因,另一位朋友B,也說出類似的感受。我想,或許我們的無法理解,在安端的感受中更為強烈也不一定。一個尚未長出定型雙眼的孩童(甚至青年),如何面對著無法賦予意義的情緒傾倒?當信任的機制無法建立,安端學會了沈默的抵抗、落寞而堅毅的眼神,並學會讓眼淚乾涸,讓解釋與揭露自我的說話聲,消失在漠然的面容裡。



電影中的成人,無論安端是否在場,時常將他作為怪罪的對象,並藉此掩飾自己的歉疚、過錯與不安。而展現在公眾面前的處罰,更像是一種表演的儀式,而表演的內容失去了教育的意義,目的在於傳達恐懼,以及早已扭曲的「父母盡責」的形象。安端沈默地面對這些時刻,而我看著電影中的成人,竟也帶著一點同情,卻又鄙夷的眼神:他們勢必也為自身所困苦,而這些調節自身痛苦的努力(或是忽視),在孩童身上刻下幽微卻入骨的印記。



(寫於20160512)

書信:20160512,給W

W:


我又關閉了臉書,我試圖梳理自己為何這麼做的緣由,逐漸發現,或許是為了讓自己不被厭惡與敵意所淹沒,因而開始鄙夷我並不真正了解的人;同時,臉書的眾聲喧嘩會牽引著我,我在這樣的牽引之中,時常會說出並不真的想說的話。我不知道有誰以細細凝視的眼睛,或是以嘲諷的目光看過這些話,而我為此感到不安與憂慮。


上星期六(5/7)以來,我幾乎天天懷抱著類似的作息。早晨清醒之後,吃一天中或許最為健康的一餐,讀著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時常在書上寫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下十分簡短的句子;坐著捷運來到西門——若是早晨前來,我會慶幸尚未有人潮聚集的西門,畢竟我總是無法適應西門的熱鬧與嘈雜——,通過陳舊、發出尖銳而沈重聲響的電扶梯,站在新光影城的黑色欄杆旁,等著某一場紀錄片影展的開演;幾乎每天,我在新光附近待到接近凌晨,每一場電影之間的空檔,我寫下電影的筆記、用螢光筆區分令我動容的部分、努力背著某一堂課的單字小考內容,有時,我也看著《流浪者之歌》;背負著夜晚的色澤,我在宿舍裡依舊做著相同的事情:寫筆記、看書。最後,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有時做夢,有時則沒有。


上星期五,我讀了收錄在遠流版本《徬徨少年時》書末的一篇書信:〈出自遺物的斷簡殘篇〉。那是赫曼赫塞於1916年寫給友人的書信。我發覺當赫曼赫塞去除了創作小說時的緩慢謹慎、對於字句的斟酌、對於角色心境的揣想與佈局,他在書信中的文字,令我感到重新看見了他——他的面目沒有改變,只是更加清晰。我像《流浪者之歌》裡的悉達塔,讀著卡瑪拉(在我面前的,則是赫塞)臉上淺淺的細紋,讀出由細線構成的文字。


赫塞的文字好美啊。我由衷地這麼想著,我在閱讀這篇書信時就像回到了孩童時期,不必指認令我欲泣的原因,我便能將哭泣視為赦免,而不是令憂愁無限地蔓延,最後淹沒自己。我想在這裡摘錄一些,我想,你也會被撫慰的。


「對我而言,無論是通往神秘的方式,或是邁向成熟的道路,都得不斷經過童年的傳說。⋯⋯我發現了許多回到童年的方式。在其他事情上我很少像這樣花費這麼多的細心、這麼多的愛和努力、這麼多的堅持和追求。因為一直到我生命的某個點上,我和今天大部分人一樣:我的童年在不知不覺間幾乎被完全遺忘。⋯⋯然而我所知道童年的那些原始的、經歷過的、有生命的部分,卻變得沈默及難以到達;它們成了一個遙遠神秘的聲調,一種微弱和難以形容的味道。」


「觀察孩子也是找回遺忘童年的方式。你不必追問他們、不必和他們說些什麼,你只需看著他們,傾聽他們。一個小孩坐在樓梯上,沈醉入迷般呆滯地沈思,手指有節奏地輕拍那哼唱的嘴唇,或是凝視著一道飛舞著灰塵的陽光。誰若能好好傾聽、仔細觀看,便可從中學到許多事物。


氣味和味道是回憶童年的好方法。在散步經過森林的時候,在踏進一個老房間的時候,在吃飯的時候,在咀嚼葉片、蓓蕾、嫩枝、樹皮的時候——往往在這些時候,一個下水道的探井突然被撬開,這座沈沒之城的全部道路和花園突然顯露出來,儘管往往只有幾秒鐘而已。」


昨天夜晚,我讀完了《流浪者之歌》中的〈船夫〉,我想起我在與人交談時時常陷入的困境,那樣的困境與你相同:我試圖以語言向他人解釋自我,卻同時遠離了自我。我在說話的過程中,懷疑我所講出的每一句話,或者,在事後後悔我所講出的每一句話,漸漸地,我懂得了一個道理:所有的人都是孤軍奮戰的個體,固封在自己的內部,因此感到安全,同時也因此感到沈鬱。我想起趙亮花了一年多時間,以三人的團隊拍攝的《悲兮魔獸》,也想起Emilie Arfeuil與Alexandre Liebert拍攝的《柬埔寨傷痕》,他們的影像作品去除了人說話的聲音,以身體上的傷痕與色澤、以身體重演入骨的苦難記憶,呈現了無法訴說的傷痛。《柬埔寨傷痕》的末尾,有這麼一句話:「我們從未提問,他的述說無須言語。」而趙亮在映後的座談中說:「我們即便交談,也只是某種概念的傳達而已。」




〈船夫〉中的船夫瓦蘇德瓦對著悉達多說:「我不是有學問的人,不懂得怎麼說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思考,我只曉得張開耳朵和保持虔誠,其他的我什麼也沒學。我要是能說得出來教導別人,那我就是個智者了,但我只是個船夫,我的工作就是渡人過河。我渡了許多人過河,無數的人⋯⋯。」



悉達塔與瓦蘇德瓦終日在河邊擺渡,聆聽河流的聲音,向河流學習。他們從河流學到「向下沉,追尋深處」;學到「以沉靜的心傾聽,以等待、開放的心靈去聽,不帶狂熱,沒有期望,不加批判,不生想法」。我看著這些,感到內心變得神秘、雪白而明亮。





2016年5月10日 星期二

預讀心得(兼課程):朱天心〈古都〉

〈古都〉由許多私密性的記憶片段所組成,並在其中雜揉、交織著不同城市的記憶與印象,圍繞在它們周圍的,偶也有詩行、文學作品情節上的引用。它們一同撬開沈睡已久的地下古國,同時喚醒了蒙塵的面容。


朱天心憶往童年或年少時期的狀態與路徑,與赫曼赫塞追憶童年的方式十分不同。在〈古都〉中,我處處能夠感受到欲揭露什麼一般的焦慮、痛苦與失落,在這些難以言之的情緒中,存在著喋喋不休,但卻近乎失語的痛苦;赫曼赫塞對於童年的懷想,則是較為平靜、沈穩,帶有淡然的喜悅與哀愁,如同一片緩然飄落的樹葉落在水面,牽起細微的波紋。


其中,朱天心外省第二代的身份成為了焦慮的來源之一。個體的記憶,時常因著與他人一同構成集體記憶,而免除了對於遺忘的恐懼,然而,朱天心因著外在的力量而招致的孤獨,使她以無奈而怨懟的語氣說:「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她對於地方及土地的認同,也在這樣的心境背景中,孕育成為有別於台灣本土作家的型態:她欲以台灣土地為家,卻遭受了質疑;然而,她所認同的文化中國,卻也無法在現今革命後的中國喚回她的鄉愁了。


而城市中的記憶,在文字之中超越了朱天心親身經驗的記憶總和,逐漸往更久遠的時代爬梳,無論是藉由她對物件(書籍、畫作)的熟習與擁有,或是她以縱向的眼光,凝視積累了時代重量的建築。在這些歷史記憶中,朱天心交雜著文化中國底蘊的詩行,更令人不禁回想起那受到中國古城與文化所影響而建起的京都;以及日後受到日本殖民,在殖民期間受日本「殖民現代性」而產生的台灣都市規劃與遺跡。


「這裏是哪裡?⋯⋯,你放聲大哭。」記憶若緊緊依存自身的證明,是否仍散發著光暈,成為撫慰人心的事物?亦或是成為了記憶的廢墟、記憶的空洞宅院,而記憶擁有者在其中與空無對坐,忍受著無論來自外在與內在的侵擾,以刻骨的身體感受,來提醒失落的瞬間?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保羅奧斯特如是說。〈古都〉便是孤獨的產物:不由自主地霸佔著記憶、被記憶霸佔、與台灣集體記憶對峙著的孤獨。


(寫於20160511)



2016年5月8日 星期日

TIDF觀影隨筆:乾涸之境

乾涸之境




巴西導演Maria Ramos以疏離、旁觀、沈默的鏡頭,透過追蹤一輛水車的行跡,帶領觀眾凝視著小鎮中人們生活的日常。那輛水車是賓士牌,車牌號碼KIJ-3159被牢牢地印在車身上,負責長途駕駛水車的司機受到軍方的僱用。在一段談話中,他們的言語透露著工作量的繁重、受到軍方監控的無奈,一位中年男子說:「我沒日沒夜地開車,往往凌晨兩點就得上工。」而在另一處空間,一位司機與軍方人員進行工作內容的對話,軍方人員在沈默的司機面前,以個人之姿背負了軍方的形象,對他說:「要記得將氯錠加入水中、要記得在名單上登記,若是沒有登記,那你這一趟就不算在薪資給付之內。」


有一幕,一位年邁的男人雙手拿著鐵絲,鐵絲凹成類似箭頭的形狀,並且緩慢、不規律地轉動,突然間,那男人停了下來,手中鐵絲的轉動轉為規律,他站立在一片黃沙土地上,說:「這裏有水。」另一位男人走上前來,他手中個拿著短短的木樁,兩個木樁底部有線相連。他將其中一個木樁插進土裡,將兩木樁之間的線的長度做為半徑,用另一根木樁畫出圓形,便是井口。他們居住附近的井裡全是沙土與石頭,必須挖得極深,才可能有水湧現。


Maria Ramos不僅捕捉了人們在自然乾旱中的耐性與堅忍,也述說了政府官僚與軍方對於水資源不義的掠奪、佔有,其中,水車司機所受到的勞動剝削,亦在影片中一場家庭成員間的對話中顯現:以司機為職業的丈夫打了電話給議員,因此領到了一個月的薪水,在這之前,軍方拖欠了三個月的薪水。此外,Maria Ramos也以影像,見證了人們在苦難中的無奈笑容、嘹亮卻失落的聲音。他們在雨來臨之前,喝盡酒杯中的酒,笑著說:「我們就是要藉酒澆愁啊。」



這座小鎮中的人們,老年人會說:「老了出去也沒什麼用,只能待在這了。」;年輕人則唱著歌:「我承認我無力抵抗,真是悲哀。」



(寫於20160508)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速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讀了歷史系的緣故,我時常在看電影的時候,感到自己的眼睛覆蓋了一層歷史學的薄暮。我始終相信歷史學的觀看方式,是在進入與抗拒之間,尋求一個支點,而在這個支點上必然產生的張力之中,誕生了對於真實的辯證,同時也是書寫歷史的開始。無論是進入或是抗拒,都因著「歷史的框架性」而來,我們直視過往時代自身的框架,對過去進行適切的理解,而不魯莽地以後世的眼光審視;同時又有另一個我們,在抗拒進入之中,保有我們所身處的時代的框架,因而能夠探詢過往之於現今的意義。


觀看電影的時候,我時常依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時空。對我來說,進入與抗拒之間的支點時常移動,有時是三分進入、七分抗拒;有時則是八分進入、二分抗拒⋯⋯也有一些時候,我全然地放下清明的意識,就像去年暑假時的第一次野外跳水經驗:那時的我緊緊閉上雙眼,與其說是跳水,不如說是跌下崖壁。我並不知道停留在空中的時間有多久,但在回憶中,那段時間就像橡皮筋被使勁拉長的過程,下一刻冰涼的湖水侵入臉部,我感到喉嚨滑過陌生的感觸,本能地為了克服窒息,我必須在水中找到了合適的姿勢,游向岸邊。有些電影,縱身跳下崖壁之前的猶豫與恐懼特別漫長、沈滯而黏重,卻在跳入冷冽的水中之後,深刻地感到說話的困難。


我曾經想像過一個假設:有一天,我成了國中或高中的老師,或許我有個機會,花幾堂課的時間聊聊「什麼是歷史」(我多麽希望我中學的時候,能夠有這樣的課程,而不是直接進入「史前」與「歷史」的簡化區別)。比起口頭的說明,我想我願意完整地播放亞美尼亞裔導演艾騰·伊格言的電影《A級控訴(Ararat)》,內容講述了亞美尼亞人在二十世紀受到土耳其人迫害的苦難歷史。艾騰伊格言並不直接讓這部電影成為全然的史詩片,而是在電影中安排了導演的角色,由他拍攝一部關於土耳其迫害亞美尼亞的電影。艾騰伊格言藉由劇中劇的形式,在電影中置入了兩個時空,傳達出歷史現今與過去的辯證與對話關係,不僅回應了現今的亞美尼亞海外後裔如何看待自身家園的歷史,同時也呈現了他們當今在世界中的處境,而我們依舊能夠在電影中的導演角色所拍攝的影像裡,看見亞美尼亞的過往。有趣的是,現今的我們本身便在觀看的同時,成為第三個時空。



這幾天展開的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有許多我非常喜愛的影片,希望能慢慢地書寫它們留下的靈光、 聲調與氣味。



(寫於20160508)

2016年5月3日 星期二

隨筆與雜記:崇高的秘密

因為台積電青年文學獎專刊的邀稿,我前幾個月得以藉此梳理自己的生活,上個星期,這篇文章(〈黯淡是能燒灼紙張的光亮〉)與其他撰寫者的文章,一同被刊登在聯合報的副刊上。


上個星期的讀書會裡,我與一位朋友從《徬徨少年時》中的內容,聊到了自己的過往。我發覺我仍然在述說自己的過去時,語氣中流露出連我都能察覺的熟習,並能清晰記憶起心境產生轉變的時刻:高一下、高二下、大一的寒假。我無法辨認朋友的語氣是玩笑性質,還是也摻雜著嚴肅的成分,總之他對我說:「你的心智年齡怎麼聽起來像三十歲?」


比起年輕的旺盛、質疑與炙熱,我或許更喜愛年邁時的踏實、緩慢與沈靜(縱使我並不知道年老的本質,好比我其實也從未瘋狂的拋擲青春),如同褚威格的小說裡蒙上的回憶的光暈,圍繞在脆弱卻嘹亮的驕傲周遭;赫曼赫塞的小說裡,那超乎時間的古老面容——他們對於自己所鄙夷的事物,始終懷抱著敬意(對我,或許時常是歉意吧)。


上個星期三,是我第一次看阿比查邦的日子,那是他第二部長片,拍攝於2002年,片名取作《極樂森林》。我驚訝於我當時身體所乘載的時間感受,竟是如此的短促,而電影實際上卻有兩個鐘頭左右。其中有一段,泰國女孩與來自緬甸的非法移民來到一座山林,他們在裡頭進行微笑但沈默的儀式,同時任由慾望緩慢而深沈的生長,在身處慾望之中的同時,思緒偶爾又漂浮到半空中,在那兒聆聽風穿過樹葉縫隙的聲音、鳥族與蟲類鳴叫的頻率、溪水奔馳而過的語言。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同樣在山林面前崇禮沈靜的朋友,想起與他們共處的某個夜晚,我躺在通往山的柏油小徑上,不必凝視著他們,便在當下意識到某種近乎崇高,因而也落寞非常的秘密,同時湧現哭泣的慾望⋯⋯。


赫曼赫塞以德密安的口吻,向辛克萊(也向我)說:「機巧的談論根本沒有價值,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談論只會讓我們遠離自己。遠離自己是一種罪過。我們必須完全在自身當中爬行,就像一隻烏龜一樣。」所以我愈來愈沈默,擅長一種將自己分離成兩人的技藝,習慣將書寫的文字發出說話的聲音。有一家機車行的老闆,在小小的店鋪裡蹲伏著瘦小的身體,穿在身上的polo衫紮進了工作褲中。他透過抵在鼻樑下方的眼鏡,看著手上的零件在盛著黑色機油的鐵盤上方,被自己另一隻手中的刷子刷亮,不久之後,他會從方形塑膠的容器裡倒出汽油,作為暫時的洗手。我以偷窺的眼神,不時瞥向他臉上的皺紋、頭上斑白的頭髮,他拿起地上染上深淺不一的灰色的布,來回搓揉著雙手,在凝視著電視的時間裡停住了原先的動作。那瞬間好像有雨般的灰塵降落下來,我並不確定,我只想到了赫拉巴爾〈中魔的人們〉裡覆蓋了水泥粉塵的美麗小鎮。


我的確愈來愈不擅長談論、傾倒自己說話的聲音,這使我每每在大學的討論課堂上、在進行課堂要求的史料分析作業或報告上感到不適,甚至憂鬱地失去了食慾。這或許只是不必要的憂愁,能夠藉由麻痺某一部份的自己來適應,然而,我明白我只有在面對文學與電影時才是誠實的,我無法描述那種感受,但我能區別它與其他感受的不同。



前幾天,朋友騎機車載我去買晚餐,她在我坐上後座時對我說:「你把我的馬尾塞進衣服裡,這樣才不會打到你。」不知道為什麼,這是我近來聽過最符合「想念」這個心境的話語。



(寫於20160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