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課程:「台灣現代小說選讀」預讀心得——周金波 《水癌》、《「尺」的誕生》

ㄧ、《水癌》


從文本中提及的關鍵字眼(如「七七事變」、「皇民鍊成運動」),可以察覺出周金波為這篇小說設定的背景在於皇民化的台灣,而作為主角的「他」是一位牙醫,這樣的職業亦必須放置到歷史脈絡中理解。文本中寫道:「他在治療患者牙齒得當兒,並沒有忘記盡力宣傳它的必然性。」而文本中的必然性,指的是皇民化運動中,主角所認可、命名的價值「燒毀迷信、打破陋習」。閱讀這篇文本,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意義,或許是帶來了一個我從未想像(或者,無從想像)的歷史想像與閱讀經驗:皇民化時期,存在著這樣的台灣文學。

文本中的牙醫,是真誠地認為皇民化運動為台灣帶來了近代化的好處,並也真誠地為死去的孩童遭受不負責母親的對待,感到不平與深刻的同情。此時,牙醫將民族認同語境中的「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代入了普遍存在於不同民族內部視野中的「壓制者(母親)與被壓制者(孩子)」之中,因此,「留著骯髒血液的女人」成為了牙醫對台灣人的民族想像。

牙醫從內在扎實地生長出的對日認同與「教化島民」的使命感,在良善與進步的自我意識中,遮蓋了台灣被日本「殖民」的事實。我要如何、從何來理解這樣的作家?他在什麼樣的心境與認同中,寫下這樣的作品?我能不能跳脫以深化到內部的歷史觀看方式,試圖尋覓周金波的書寫內容,以及他所關懷的對象?社會安全的共識,能不能容許存在著「危險的藝術」,例如貝蘇珊桑塔格視為「法西斯美學」的攝影家Riefenstahl?社會學視野的切入方式,是不是也有無法涵蓋文本文學性之處?藝術與文學中藝術家的認同問題,與藝術家本身是否擁有誠實與良知,兩者是不是必然地互斥?





二、《「尺」的誕生》


相較於《水癌》,我比較喜愛《「尺」的誕生》。小說的篇名存在著隱喻:「尺」是什麼?「尺」如果作為一種衡量時所用的物件,那麼是由誰判准「尺」的刻度?隨著「尺」的誕生,出現了界線,而這個界線是外在的結構所造成,還是由個人內在的自卑所造成,亦或是無法截然地劃分?

小說裡有兩個空間上的關鍵字:小學校、公學校。周金波以孩童的眼睛,描繪出東北事變與上海事變後的台灣社會氛圍,藉由尚未形塑出穩定的觀看方式、帶著迷惘情緒的孩童,將文本帶往了關注於內在的層次。對於孩童來說,殖民一詞尚未擁有名字,對於日本人的理解,或許停留在「與父母對孩童的管教」相當的層次中。主角看見了日本孩童的進步,因而產生了欣羨,這樣的欣羨並不奠基於民族優越或卑劣的意識上,於是,我們可以觀察出主角的嚮往,在文本中以不同詞彙出現:「皇軍進擊圖」、「意猶未盡地頻頻回頭」、「跟士官牽著手一起的小孩,必是士官的弟弟或親戚的兒子」、「聽到『小學校』,一種深藏的、莫名的喜悅,迅即流露在他臉上」⋯⋯。然而,仍可以在文本中尋出主角作為台灣本土孩子的痕跡:街上囝子打架的方式、不愛穿鞋等等。


結尾處,周金波寫出了鋪陳已久的自卑,如何在深深地紮根之後,終於包覆了作為主角的孩童。主角藉由一種疏離而旁觀的眼睛,意識到自身過往的難堪,因此失去了勇氣與尊嚴,漸漸地在沈默中承受著自己加諸於自身的譴責,而這樣的譴責,與當時的歷史背景有著一定的關連:是什麼樣的社會關係與體制,讓一位孩童在童年時期,因著族群的差異而將自卑內化成為自責?


(寫於20160329 23:40)

Aura:晨跑






光在樹枝上住了下來
有時也會閉上眼睛
感受樹枝上結起的痂

/

看到鏽色的深藍鐵壁上,一塊塊剝落的油漆殘留,想起羅蘭巴特的《哀悼日記》:

「最讓我驚奇的:喪愓是一層層的,像硬化的痂。

(也就是說:沒有深度,一片片的表層
——或應該說每一片都是完整的。成塊的。」



當我感到自己身在事物的縫隙中,我便看到安娜與安德斯的眼神,以及面容。

比如:全身紅色衣褲的男孩,在灑著車窗碎片的草地上,踢著鮮紅色的足球。我邊跑邊試圖拍下他,但手機晃得劇烈,我只拍到跑道的邊緣。那影像,活像是魚眼的窺伺。








又比如:一隻狗,坐在我的水壺旁,不知從哪裡來。一隻鳥,遠離了鳥群,從我仰望牠的眼睛上方飛過。一個倒掛的樹牌,成排的大葉桉。掉漆的鐵欄杆,裸露出真誠的原色,像模糊的鏡子。真誠的向度:時間在上頭用蠟筆畫出一致的方向。

(寫於20160329)




















觀影隨筆:《羅爾娜的沈默》


《羅爾娜的沈默(2009)》





今日,我捨棄了導演畢贛近日來在媒體上被廣泛宣傳的《路邊野餐》特映會,在公館地區的小小空間裡,看了達頓兄弟2009年拍攝的電影《Le Silence De Lorna(羅爾娜的沈默)》。


我察覺或許長期以拍紀錄片為主要路線的導演,拍起劇情片時,都有著令我難以名之的力道與細緻,展現在一個不經意的眼神、有著沈默交錯其間的對白、停駐在角色臉部上的面容⋯⋯。我在看著這部電影的同時,想起了另一位亦有著拍攝紀錄片經驗,後來轉為拍攝劇情片的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那是一個記憶中飄著雨的夜晚(如果在波蘭,或許接近傍晚吧),我看了奇士勞斯基《十誡》中的第七誡「真假母親」,並深刻地感受到內在的戰慄與沙啞。我許久未看過對白如此精煉細膩、隱而未顯的電影,連同吐露話語的角色面容,我緩慢但不停滯地,看見了他們背後龐然且立體的交織。立體是時間造就的向度,在角色的話語與表情中,那些因著時間差而形成的隔閡、無法挽回之下必定的認命與漠然,透過沈靜與無聲,在我耳邊說起細碎的音節,我的腦海中竟浮現了這樣的語句:一股新穎的陳舊氣息。


《羅爾娜的沈默》的開頭,羅爾娜接到了兩通電話,而接起電話的羅爾娜,面對著不同的媒介(家電與手機)與對象(克索德與克勞迪),語氣及態度上呈現出相當的落差。我將這個細節寫在筆記裡,「兩個電話。」我寫道。隨後又寫了「吸毒者反反覆覆,最後死掉,這是常有的事。」這是一句台詞,出自於組織裡其中一位地位顯著的男人的口中。


達頓兄弟將歐洲跨國移民的想望,以及依循著想望接連而至的不堪手段,融合進同樣被視為邊緣處境的吸毒者生命之中,並在其中創造了許多婚姻與其外延的關係,藉由這樣的窗口,我們得以窺伺一個有著目的性,卻時常在良心與目的之間來回搖擺的女人,何以在面對男人們時,擁有「沈默的勇氣」,以及更加珍貴的「保有值得言說的內容」。沈默本身並非惡,脆弱與無知亦然,羅爾娜的沈默有著真誠面向自我的厚實,她壓抑的情緒與搖擺不定的內在拉扯,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靜止在篤定而堅實的地面。新生與死亡,宛若「一個小小的奇蹟」,那或許是個充分感受到他率的神秘時刻:一股超越的力量、一種來自上帝的慈悲眼神⋯⋯。羅爾娜看向要求她墮胎的男人,說:「他不是『那個吸毒的』,他叫做克勞迪。」


想像一座森林,森林旁是一條車輛稀少的公路。一位女子隻身在森林中疲憊地奔跑,她身穿紅色系的衣物,在黯淡的綠色佈景中漫無方向地跑著。她不沈默,她說話了:「他們要把我們殺了,我們要活下來」、「我們來生火吧」、「我讓你父親死了,你會活下來」⋯⋯。過去羅爾娜的沈默與發聲回應著那些男人,而現今的她不寂寞,她在孤獨中擁抱僅有的堅強,她的脆弱是她的謙卑與愛。她生起火,躺在木板上蜷縮起身子。


「安心地睡吧。」她說。



(本篇僅是隨筆,期待將來有更細緻的描寫。)

(寫於20160329 22:30)


演講筆記:沈清楷:寬恕的疑難——不可能與困難,之一

(我缺乏許多外延的知識與視閾,因此也查詢了一些資訊,一併寫入文內。)


由於臉書的篩選機制,我今天(20160328)是先滑過一篇又一篇關於死刑(與其周遭議題)的評論與發文,才總算找到關於事件本身的訊息。三月二十八日下午,內湖女童割喉案。新聞標題聳動驚心,主流媒體的新聞內容中,我只看了受害者家屬(母親)的發言紀錄而已,並在閱讀時想起了今晚剛聽完的演講,主題是「寬恕」,因此勢必存在著必然會討論到的命題:傷害、錯誤、殺戮。


這個講座是由台大哲學桂冠獎的團隊所主辦,原先的題目為「論反恐與寬容」,或許是這樣的緣故,講者沈清楷在講座的初始,拋出了「比利時恐怖攻擊事件」的關鍵字,由此切入「寬恕」。


這些是無法全然孤立來討論的問題:寬恕有沒有可能落實?如何在不忽略受害者的受害經驗與其延續的前提之下,談論寬恕的可能?寬恕是不是具備資格性?國家能不能擁有寬恕的資格?宏觀視角下的寬恕結構,能不能放置在與微觀的寬恕結構相同的平台上討論?旁觀者的介入與代言,在呼籲寬恕的同時,面臨什麼困境、侷限與謬誤?


恐怖主義在沈清楷的語境下,分為兩種樣貌。一是「政府施加於少數民族的標籤」,目的在於形塑一個族群的扁平面貌,並同時製造出蔓延浮濫的恐懼情緒,例如中國政府對待西藏與東土耳其斯坦;二是「恐怖主義的歷史脈絡」,沈清楷以上個世紀五零年代的法國作為例子,當時的法國面對阿爾及利亞的武力反抗,稱呼在巴黎進行恐怖攻擊的民族陣線成員為「恐怖份子」。而在法國作家卡繆於1949年出版的劇作《正直的人》中,亦是以恐怖攻擊作為背景:俄國社會革命黨意圖推翻當時作為統治階級的沙皇政權,然而,由於雙方所掌握的權力與資源並不對等,因此社會革命黨採取武力作為行動的方式。


恐怖主義有著一些可以辨認的特質,包括「具有暴力性」、「是為外來力量進入一個國家,並在該國家內部進行的恐怖攻擊行為」等等,而不可忽略的是,如同先前所提及的「政府施加於少數民族的標籤」,我們必須謹慎地考察恐怖主義的建構過程,並在考察的工作裡保有清醒而堅實的自我認知。


法國總理歐蘭德在2015年11月16日——法國乃至於全世界皆震驚於巴黎恐怖攻擊事件的期間——發表演說,並宣稱法國「已進入戰爭狀態。」表示13日的恐怖攻擊是由敘利亞策劃、於比利時進行組織的「戰爭行動」,並滲透入法國境內。歐蘭德開展了一個想像:恐怖主義與戰爭之間劃上了等號。連帶著想像而來的,是環環相扣的疑問:戰爭是什麼?由誰來發起戰爭?戰爭裡的加害與受害結構是什麼?真的能夠與恐怖攻擊一同併語嗎?


戰爭是以近代國家為單位、國與國之間的角力,與恐怖主義相同的一點為「具有暴力性質」,然而,其內部的加害與受害結構,卻是國家與廣大民眾之間的關係。我想起臺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曾說過:「沒有真正的戰勝國。」勝利的始終是國家,受苦的始終是人民。人民在戰爭時期與戰後的重建時光裡,無需區分國與國的疆界、民族的認同,都是苦難的承接者。因此,當歐蘭德說出「法國已進入戰爭狀態」時,有這樣隱含於其中的意義:如果將恐怖攻擊視為另一國對於法國的宣戰,那麼,法國便有充足的合理性基礎,對於該國進行反攻。依循著這樣的邏輯,試想一個問題:北約對於伊拉克與伊斯蘭國的介入,是不是也是一種恐怖攻擊?美國派兵進入阿拉伯半島,是不是也是恐怖攻擊?



面對諸如巴黎恐攻等事件,有一個危險存在於資訊流通迅速的現代社會:人們太容易過於快速地同情受害者,而忽略了受害者並不僅僅是被難見的那群,更涵括了不被看見的廣大沈默者。


(待續)

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雜記:晨跑



今天我被五點的鬧鐘搖醒,又進入了睡眠,在六點鐘左右再次醒來。我試著回想不過幾個小時前的心境,於是看見了浩瀚而平靜的海洋,上頭漂浮著泡沫。天已經亮了,陽光和煦溫暖,我穿著睡衣,外頭罩著藍色的輕羽絨外套,與那雙陪伴我許久、摩得斑白的皮鞋出門,我沒有布鞋,A提醒我慢跑就得要穿慢跑鞋,足弓處的韌帶容易因為穿著不適合的鞋子跑步而受傷,長久下來,若是纖維化就不好了。


早晨的校園,人並不多,操場上慢跑的人、打球的人倒是不少。總共有九條跑道,我不知為什麼地,選了靠外側的第七跑道。跑了兩圈後走了一圈,再跑了一圈、走了一圈⋯⋯直到跑第五圈時,我才感受到身體適應了跑步的節奏,或許也因為配合上喜愛的音樂,我因此又跑了三圈。


有一群看起來像是田徑隊的人,在我走著操場時聚集到我放水壺的地方,一位嬌小的女孩拿著類似點名或紀錄的板子,在我再度經過的時候,他們正往出口走去,於是我停了下來,拿起我的水壺繼續走。


我又想起《愛重奏》、《生命之詩》與《美國心玫瑰情》,跑完最後一圈,我坐在微微高起的地面,看著跑過的老年男子、婦人、聽著音樂的女孩⋯⋯,我想起閉著眼睛跑步的感受,頭只要些微抬高,陽光就會湧現上來,我數到十之後睜開眼,發現我偏離了原先跑的跑道,瀏海掉落下來,依然阻絕不了陽光。


我在手機的記事本裏,寫下:


「詩意:有一天,雨會凝結成車窗的碎片,灑在草地上。」


「有一位女人,朝向我走了過來,停在起跑線上。我跑過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著我的背影。」


「我跑過了她,從看著她的背影,到看著她的側面。好像有一分鐘這麼久。從她的口袋裡,掉出一個紅色條紋的塑膠袋,落在身後的跑道上。我因為猶疑而放慢速度,但又加快步伐跑過。下一圈再經過同樣的地方時,塑膠袋已經不見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著昨夜與A的通話,我感受到「我沒有時間了」。我要寫A的故事,但目前正在寫的小說仍在起步點,而這篇關於Y的小說,我知道我不可能放棄。


(寫於20160328)






















2016年3月26日 星期六

電影讀書會速記:無法描述的喪愴

《飼養烏鴉(1976)》


「普魯斯特這樣描述剛過世的德服來爾的母親(《年鑒》,頁72):
『我曾見過她作為祖母的眼淚——她作為孫女的眼淚——⋯⋯。』」

「缺席不在是抽象的,這讓我吃驚;
然而它又是炙熱、揪心的。
我因而更了解抽象:
它是不在和痛苦,不在的痛苦——
可能因此是愛?」

——羅蘭·巴特《哀悼日記》

/

前天晚上,我們看1976年的西班牙電影《飼養烏鴉》,這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於是其中勢必關乎著孤獨與痛楚。

昨日我與許久不見的朋友吃飯,他今年升大學,意味著,我今年便要成為大二的學生,年尾時即將滿二十歲,在台灣的法律裡,就是個完全的成年人了。我對他說:「升上大學的時候,真的是很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呢』。」這是一種奇妙的錯置感受,明明高中時急欲逃脫所有加諸於身上的限制(那些限制來自於家庭、學校、甚至還有同儕),並斬釘截鐵地對那些限制說:「我不是小孩了。」或者「可以不要再把我當作小孩看待嗎?」,真正逃脫(又或者只是拉遠了距離,因此可以不看、不聽、不正視?)之後,面對自己的成年,以及因著成年必須調整自己與家庭的關係,「我已經不是小孩了。」這句話倒是摻雜了持續的、瑣碎的、孤獨的囈語。

《哀悼日記》中的羅蘭巴特,既是孩童,也是成人,我想起《飼養烏鴉》裏的主角安娜,她有著年幼的眼睛,卻是唯一讀懂自己祖母的皺紋的人。

最近我有一種朦朧的感受,「家庭」將會是我一生中最無能描述的事物,並將滲透入我生活的整體,我必須在與朋友有著深入的談話時,才提及我的家庭,並迎來許久不曾停駐在我體內的鼻酸(我連返家都感到恐懼,但我卻是想回家的。我慢慢地發現,我恐懼的是:面對我的父母、與他們說話。但我想念他們,這是肯定的)。另一種感受是,「記憶」是我目前的生命中,最令我著迷的詞彙,它意味著對於過往的追憶、「昨日的世界」⋯⋯就像羅蘭巴特寫的「那種令人心顫的光暈」。

/

保羅奧斯特在他父親去世之後,在父親死前獨居的空洞宅邸中,整理父親的遺物。他描述這些物體上有著父親思緒的遺留,而他真正意識到父親死去的時刻,是他懷抱著父親的領帶,把它們丟入回收桶的瞬間。

於是我們試圖討論的問題,是這樣的:如果你今天可以進到電影的世界裡,並取走一件事物——可以是一個畫面、一句對白、一個物件、一個抽象的概念或具體的空間⋯⋯——你會拿走什麼,以此來記憶這部電影?

被女孩安娜誤認並且深信是毒藥的鐵罐。朋友A說,她覺得這部電影建立於安娜「以為」的基礎上,並因此形成了安娜對於死亡的認識。

朋友B說,或許是那些安娜在床上睡不著時刻吧。她時常緊緊地閉上眼睛,等待著睜眼的時候,便能見到已死去的母親。而那個被誤認為毒藥的鐵罐、爸爸送給她的槍枝(那時的西班牙仍受獨裁政府統治),都是她少數能夠掌控自己命運的載體。

朋友C說,他想到的是圍牆。或許能夠延伸為一個由宅邸、圍牆所組成的意象:一種內與外的隔離與隔絕。連同安娜的面容,看似平靜地旁觀,其實深陷其中。面無表情中,處處都是無法描述的喪愴。

有一幕,安娜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圍牆外的高樓上一躍而下,鏡頭成了躍下的另一個自己的眼睛,鏡頭運動的方式,就好像那一個自己正在飛行。那是不是一個少有的、能安心露出微笑的時刻?飛行的視界,由無數的高樓樓頂組成,朋友B接著說,如果牢籠的邊界不在於牆或宅邸,而是沒有邊界,這個世界對她來說便是個牢籠呢?

之後我們的討論,倒比較像是聊天,也拋出自己對於電影裡一些細節的疑惑。例如朋友D便說,安娜是不是接受了太多人施加於她身上的情緒,因此逐漸習慣(或被迫習慣)以沈默無語以及張大的眼睛,回應這個如牢籠般沒有出口的世界?

但即使沈默,她卻擁有清明的覺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晰地記得照片拍攝的時刻、當時自己的祖母住在哪一間旅館、拍攝的瞬間,不遠處的湖面或天空,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她帶著自我罪責的意識,模仿著大人對她的言語及肢體,有時帶著嘲諷的微笑,有時,是沈靜而無望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會落下淚珠,但她沒有。她埋葬自己飼養的兔子,虔敬地唸著祈禱文,將濕潤的泥土緩慢地塗抹在臉上,我在她沈默的眼睛裡,好像聽見了模糊不清的說話聲:「我想感受你的死亡。」第二人稱的「你」,不是第三人稱的「他、她」。

我總會想,她清醒的記憶、那種望向母親的受難時,瀰漫在眼睛裡的無邊黑色(我腦中竟浮現了一個詞彙:上帝的慈悲),是不是依靠著恨意支撐起來的呢?朋友B說,這是個關於恨的故事。裡頭的大人有著失敗的婚姻、情感的不忠與脆弱,孩童成了無法抹滅界線的局外人,甚至連大人們,也被種種的界線困住,脫口而出的言語即使直接地指向了對方,但又何嘗不是同時在說服自己?其實,安娜才是那個永遠不在場,因此也始終在場的幽靈。空氣中飄浮著冷冽與乾燥,那是西班牙的空氣吧。她就實實在在地踏在現實環境中,沒有奇想的夢境。
羅蘭巴特在《哀悼日記》中,寫:

「我的喪愴之所以無法描述,
是因為我沒有將它歇斯底里化:
它是一種持續的、非常奇特的不安狀態。」

無法描述的喪愴、理解一個人的孤獨的不可能、敘述一個人的徒勞⋯⋯即便如此,世界上仍存在著許多文字、圖像、聲音所組成藝術,這些「傳達感性的技藝(陳界仁語)」會不會也呼應了傅柯所說的「考察我們的界線,這是一項須要耐心的勞作,正是它體現了我們對於自由的渴望」?

《哀悼日記》裡,我依稀察覺羅蘭巴特的勇氣:試圖描述的勇氣、「沈默的勇氣」、「不表現勇氣的勇氣」:

「雪,巴黎大雪紛飛,很異常。
想到她,一陣心酸:她再也看不到雪了。
如此雪景,更與何人說?」

(寫於20160326)

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

讀書隨筆:哀悼日記

我完全無法體察(這是我喜愛且跟隨的字眼)羅蘭巴特的喪母哀痛,我在他這一頁的日記意識到這一點:

1979.6.18
希臘歸來

媽媽過世之後,我的生命中無法再有回憶。
昏濁無光,沒有『我記得......』那種令人心顫的光暈。

/

(對我來說,我總是著迷於任何以『我記得......』開頭的語句及眼神。前幾天,閱讀《哀悼日記》之餘,我發現『沒有真正的我的日記』。我想這或許與我身處的時代有關。

奇妙的是,寫自己的名字、看自己的相片、聽自己被錄下的聲音......就像感受著另一個人一樣。
這意味什麼?

我不可以被分離
不可以看見『另一個我』
不可以被描述
那是陌生的。

除非我承認那不是我自己。)

(寫於2016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