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雜記:「昨日」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虛構的筆記本》中,寫了一篇序〈觀眾回憶錄〉,我只閱讀了前面的一小部分,便被他筆下的年少觀影經驗所擊中,那感受,活像是一次厚實而深遠的敲擊,有著令人心安的迴響。昨日早晨,台北的雨聲隔著耳塞式的耳機,仍然傳入了我的耳朵裡。記憶緩然地顯影,我記得某一天夜裡,我抱膝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眼睛緊緊盯著電腦螢幕中晃動的影像,時而失神,因此也瞥見了自己的面孔倒映在屏幕中,與電影裡的人物進行既遙遠又親暱的致意。白光從窗外打了進來,我才認出閃電的樣貌,愣了許久,無話可說。

奇士勞斯基的電影總是讓我捨棄了規律的呼吸,《十誡》中的第七誡〈真假母親〉,幾乎每一句對白都足以讓我屏息。人物之間的關係在對白之中緩慢顯現,卻察覺不出絲毫刻意,說出與沒有說出的話語中,皆存在著一種對於時間不由自主的哀悼⋯⋯。我體察到一種距離,存在於顯而易見的已知,與正引導著你昂首走入的未知之間,那是卡爾維諾所說的「朦朧的預感」,奇士勞斯基指揮著朦朧的樂隊,吹奏起漸層的樂章,於是我看見骨架逐漸成形,間雜著關節摩擦的聲響。我知道他終將在電影結束前,將血肉鋪展成能夠流淚的人。

自從聽了一場演講,我真正開始想著哭與哭泣的差別,今日看完〈真假母親〉,於是添增了一種細緻的情感話語:流淚。奇士勞斯基明白哭的聲響、哭泣的音調、流淚的姿勢,好像所有承擔的苦難,有一日都會成為淚痕,而不是凝結成永恆的淚珠。

卡爾維諾有一段文字,描述他再次經過播映電影的空間,聽見裡頭傳來電影的聲響時,湧現的情感:「有一點接近離情依依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在國土邊境回身眺望。」

我愣了許久,依舊無法言語。「來自另一個世界,真正的世界的召喚。」這是電影,是對於時間至上的誠實敬禮,是記憶中的記憶,記憶中的記憶中的記憶⋯⋯我感到離情依依,於是想起了褚威格的望向昨日的眼神。

2016年3月19日 星期六

電影讀書會速記:(我所)樂意承受的痛苦

「嘲諷和現實主義取代了過去長時期來的感傷和歷劫、自憐的情緒。理智的凝視代替了感情的反撥;冷靜的、現實主義的分析取代了煽情的、浪漫主義的發抒。」——陳映真

週四的讀書會裡,一位朋友說道,閱讀《孤獨及其所創造的》,她內心湧現起快樂的感受,保羅奧斯特的文字是漩渦,而她甘願安置自己在漩渦之中。我聽到這樣的描述,想起書中的一個詞語:「樂易承受的痛苦」,出現在保羅奧斯特沒能看見自己父親最後一面的時刻。他寫:「沒有看到死去的他,為我除去一種我樂意承受的痛苦。⋯⋯每當我想著死去的他,每當我想觸摸死亡的真實性,我就必須想像。沒有什麼留在我的記憶裡,沒有什麼,只有一種空虛。」

或許,「樂意承受的痛苦」有另一個名字:堅實而自足的痛苦。而我也能將朋友所說的快樂感受,稱為堅實而自足的快樂。於是,痛苦與快樂,不再僅僅是感傷、力竭、自咎、與覆滅裏的永恆循環,而是既緩又深的等待與篤定。

保羅奧斯特在書中寫:「我明白,你絕對無法進入一個人的孤獨。」以及「或者:試圖描述任何人都是徒然的。」

我有一段時間,「徒勞感」成為了生活中龐大的網,我不知道它從何編織起,當我意識到它時,它已經無處不在了。即便是現在,它依舊會在我沒有準備的時候現出身形,唯一的差別或許只是現在的我知道如何面對它,並且阻止自己陷進它的誘惑裡而已。讀書會時,有一個問題是這樣的:保羅奧斯特的文字中,透露著一種徒勞感,他感到徒勞,甚至寫出了徒勞,即便如此,他仍不放棄書寫、不放棄透過書寫理解他的父親。你有沒有類似的時刻?在感到徒勞並清楚意識到徒勞的時候,仍去做些什麼?

沒有確切的答案,我想,同樣的問題交給保羅奧斯特,也不可能會有確切的答覆。一切真正的回答都在漫長的過程中產生,而我們藉由回顧與觀望自己的過去,才能看見它的意義。一位朋友談及了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她從最初能夠投注所有精力的義無反顧,到現今被徒勞感所困。她以為,社會運動其實都是徒勞的,她唯一能說服自己投入社會抗爭的,是「既得利益者的贖罪」。她的徒勞感與無力感,是兩種痛苦的源頭:在社會運動中迷失自我的痛苦;身為既得利益者,因而必須凝視苦難,但實然無法承擔亦無法分擔的痛苦。

我有個馬來西亞來台大就讀的同學,我們在上學期的一堂體育課中聊了天,那次的聊天從此在我的腦海裡佔有一定的位置。在上學期接近學期末的時候,她離開台大,回到馬來西亞,而我們並沒有告別。

我記得她與我同樣沈默。她對我說:「我覺得我們都太認識人生了,所以什麼也做不了。」台大在她的家園,是被塑造出來的符號與神話(讀書會裡的一位朋友,提到錢鍾書《圍城》中法國描述婚姻的俗諺:「裡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她上大學以後的失落比起台灣學生,或許更加難以逼視。而保羅奧斯特在書中最前頭,引用了赫拉克里塔斯的話語:「尋找真相時,要對不可預期之事有所準備,因為真相總是如此難尋,而且總是在你尋獲時困擾著你。」

回到那個句子吧:「我覺得我們都太認識人生了,所以什麼也做不了。」太過質疑真的是好的嗎?或者,如同我至今仍舊疑惑的:怎麼面對悲傷?往內心挖掘的同時,是不是擴大了悲傷呢?自剖要到什麼樣的程度?要在哪一個刻度時止住往量杯傾注的水呢?怎麼面對悲傷,才不致於讓自己陷入隨著悲傷而來欣慰裡,從此再也出不來?盲目有力量嗎?是不是總得有一些時刻,要讓自己模糊地面對世界,才能夠筆直面對自己?

陳映真曾在六零年代後期(忘記明確年代了)時,這麼說:「嘲諷和現實主義取代了過去長時期來的感傷和歷劫、自憐的情緒。理智的凝視代替了感情的反撥;冷靜的、現實主義的分析取代了煽情的、浪漫主義的發抒。」這是我企求(甚至祈求)的層次。想必他是費了很多氣力,在蔓延無止境的傷悲與憂鬱現身時,努力讓自己不至於失足的。

這是我所樂意承受的痛苦。堅實而自足的痛苦,也是快樂。

(仍舊沒有全部整理完讀書會聊到的事物,可能會再繼續寫下去吧。)

(寫於20160319)

2016年3月18日 星期五

電影讀書會速記:憂傷的低空迴旋

「和別人一樣,我覺得我需要家庭和友誼,需要愛,需要和朋友溝通。我不是鐵石心腸,不是消防栓或路燈柱。」——梵谷

今天我們讀保羅奧斯特《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一位隱形人的畫像〉,關於這篇散文,我們試圖貼近的主題或許可以粗略地分為「孤獨」、「家庭」、「死亡」。

如今,我第三次閱讀這篇一百多頁的散文了,卻像是從未讀過一樣。我試圖回憶起我第一次閱讀的時光,那應該是在高二與高三之交,我聽了喜愛的作家的新書發表,他提到這本書,我便買了下來。我第二次閱讀時,是不久前的寒假,翻閱著第一次閱讀時貼上的標籤紙、寫上的字句,我猜測當時的我大概在重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或許也重看了電影《五月風暴》。閱讀紙本書籍的奇妙之處,同時也是迷人之處,便在於這種不經意的發掘,我發覺了我的過往,字句間甚至散佈著我的朋友的名字。

第二次與第三次的閱讀間隔並不久,我能輕鬆記起我閱讀時的感受,願將之命名為「憂傷的低空迴旋」。保羅奧斯特在書中的許多字句,都緩然地繞成一個圓圈,首尾相接,彼此互望,比如這個句子吧:「我失去了我的父親,然而與此同時,我也找到了他。」與這句:「他必須遺忘自己,才能在那裡。而在那種遺忘中,記憶的力量出現了。這是一種過自己的生活,好讓自己一無所失的方式。」以及「以死亡作為開始,然後回過頭來,探索生命,最後再回到死亡。或者:試圖描述任何人都是徒然的。」⋯⋯。

孤獨是不是有很多種呢?葉慈的短篇小說集《十一種孤獨》收錄了十一篇短篇小說,跳著孤獨的舞步,保羅奧斯特在這篇散文中也提到了不同的孤獨:「他的孤獨不像梭羅的孤獨——他沒有自我放逐,好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他的孤獨也不像約拿的孤獨——約拿在鯨魚的肚子裡祈求救援。他的孤獨是一種退隱,使他不必看自己,不必看自己被別人觀看。」

而里爾克的孤獨是這樣的:「令自己孤獨地成為一所朦朧的住室,別人的喧擾只遠遠地從旁走過;如同一個原人似地練習去說自己所見、所愛、所體驗、所遺失的事物。」這與王尚義的孤獨是多麽接近:「不要做浮萍,不要做飄動的人,你應當紮根在孤獨裡。在那裡,你是宇宙的中心,眼前的世界只是一個遙遠的星宿。你或是知道,或是不知,那裡有人,有進步和鬥爭,有灰色地創造、復興和更生的文明。你對它無愛,亦無恨,因為孤獨中是沒有感情的。」

我於是問:孤獨吸引你的地方在哪裡?有沒有拒斥孤獨的時候?那是個什麼樣的時刻?

其中一位朋友說道,他身處在某種無以名狀的狀態時,會感受到因貼近心靈而產生的柔軟,這便是孤獨吸引他的地方。然而有些時候,他對孤獨感到恐懼。那並不是如何特別的時刻,甚至稀鬆平常,不過是一個人身處在寢室裡。他感到無處可供安頓,常常便是虛晃過好幾個鐘頭。也有一位朋友說,他有一種孤獨,在他強迫著自己與人攀談時,在他身上長了出來,那是理想我與現實我之間的差距造成的。

對我來說,我仍然無法知道孤獨是什麼。孤獨與孤絕是不同的,與寂寞也是不同的,與疏離亦然。以前的我總是將孤獨視為享受,但那絕不是孤絕,那種孤獨是:即使我充實地感受我的獨處,我仍知道在其他地方有別人的說話聲。我不知道孤獨能不能是一種習慣,或是有一種痛苦的孤絕與難耐的寂寞,其實從來無法習慣。我不知道是不是多數人都有這樣的感受:被孤獨所救,也被孤獨所傷。渴望被理解,卻拒斥他人。保羅奧斯特用梵谷書信中的一段話,描寫著他的父親:「和別人一樣,我覺得我需要家庭和友誼,需要愛,需要和朋友溝通。我不是鐵石心腸,不是消防栓或路燈柱。」

閱讀時的思緒不斷流過,有時是我的記憶,有時是書中文字具象而成的畫面。我有時感受到一種誘人的平靜,讓我能沈迷於這些不斷流過的眾多思緒,有時,我卻沈默地看著這些我無能捕捉的思緒,在我眼前無可挽回地逝去。我被保羅奧斯特的文字所震懾,他的父親死了,他沒有時間讓那些因為太過靠近而抗拒語言、無法書寫的事物,沈澱在記憶裡,等待再一次不經意地想起。他必須書寫他的父親,他沒有時間了。而我甚至從未體察那樣「沒有時間了」的時刻。

這篇散文名叫〈一位隱形人的畫像〉,文中也提及了這個詞彙的組合,來自於一張他父親的照片。我愛極了這個篇名,因他取的不是「一位隱形人的相片/影像」而是「一位隱形人的畫像」。今日上台灣現代小說選讀,讀西川滿〈赤崁記〉,討論課的助教問我們:歷史與小說的不同在哪裡?其中一位同學說,歷史之於攝影,而小說之於繪畫。歷史與小說的關係,或許相近於攝影與繪畫的關係。

畫像是什麼?那是細膩而漫長的堆疊,鎔鑄了繪畫者每一筆的姿勢與顫抖,明顯地,讓觀者察覺到繪者的自我。相片則讓觀者無法輕易意識到拍攝者的存在,歷史在某種程度上,也有相同的作用。我想將小說代換成文學,於是,保羅奧斯特書寫的,並不是他父親的生命歷史,而是攀藤於父親上的詩意。

(下一篇,會稍稍整理今日所聊到的主題,主要為「家庭」與「死亡」。)

(寫於20160318)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雜記:奇士勞斯基逝世二十週年

我依舊記得看《殺人影片》與《愛情影片 》的那個下午,是我考完學測之後,稀少經歷的一段時光:離開原先生活的地域,也離開原先身處的情緒,試圖忘記什麼,也就試圖在當下捕捉住什麼可貴的事物。那種感受,倒有點像是我想像中一場恆久的登山。

卓蘭的山上收訊不怎麼好,我仍慶幸這一點,我每天晚上不做其他事,就花長久的時間,把當天經歷的人事物,那些我猶記在腦海裡的面孔、質地、聲響,一一寫了下來,其中一天,就包含了奇士勞斯基的《殺人影片》與《愛情影片》。

那是一次奇妙的經驗,有一類的電影,於我是這樣的:在看電影時幾乎將全部的心靈進駐到電影的縫隙裡,不用試圖記住什麼,那些細緻幽微的絮語,總在回想時,清晰地浮現出來,而我就能寫下他們。我總是能記住這些電影,無論它是不是承受著時間堆疊出的光環。

對於「成長/變老的瞬間」、「偷窺」、「情慾中的壓迫與權力同時亦是享樂的出口」之類的領悟,對我來說,或許都是從《愛情影片》開始的。我曾在不久前,看過駱以軍一篇也提及《愛情影片》的散文,內心饒富趣味地發現,或許不同性別觀看這部電影,有這樣不同的詮釋,尤其是對於電影中的女人。

今年光點推出奇士勞斯基逝世二十週年套票,我毫不遲疑地也買了一套,可能在看完四部經典重映之後,想稍稍寫一些關於奇士勞斯基對於我的重要與必要吧。

《影迷

2016年3月11日 星期五

電影讀書會速記:一位隱形人的畫像

「問候我的朋友們,願他們能活著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已經等不及獨自離開了。」——褚威格

前幾天在電影社後的聊天中,我和朋友們聊到了為什麼要有讀書會,或者電影討論會?對許多人來說,讀書、看電影其實都是非常個人的事情、是一個允許自己背向群眾,而能獨自一人享受其中的空間,那麼,為什麼要聚在一起談論自己所重視的事物呢?

對我來說,電影與閱讀的確是非常個人的,我書寫一些感受、書中撞擊到我的字句、電影裡那無以詮釋的畫面,也總是在我這樣一個個體的內部中行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寫字凌駕了我說出口的語言,而最近,我甚至越來越無法信任臉書的眾生喧嘩,因此也時常讓它處於登出的狀態,只關注少數人的貼文。至今,我仍然在想著有關於「沈默」的問題,而這或許也與為何要辦讀書會有關。

我有一陣子認為,太快速的發言是對自我的斲傷,也是一種危險的代言。我並不覺得沈默能全然被定義為罪惡(例如「沈默是最大的幫兇」等語句),我想,有種「深刻意識」的沈默,是伴隨著向內旋轉的承擔而來,那樣的沈默不是膽怯,亦不是逃避,甚至比當下的發聲更為重要。

我始終無法明確地表達出這樣的感受,卻在德勒茲的字句中找到了安置之所。他說:「問題不再是讓人們去表達自己,而是提供孤獨和沈默的微小間隙,從而讓他們最終有話要說。壓迫性的力量不再阻止人們去表達自己,相反,它強迫人們去表達自己。無話可說,不必開口是多麽自在啊,因為只有這時,我們才有可能斟酌出那一點點少得可憐的值得說出的內容。⋯⋯我們需要的不是信息和交往,而是進行思考所需的沈默。這並非是什麼悖論。目的不是沈默,而是值得言說的內容。」

我漸漸在臉書上沈默了,日常生活中也是。沈默是孤獨的,需要深沈的耐性與精神力,必須遠離浮躁的生活,而正如「最終有話可說」,我想,讀書會提供的或許便是說出口的空間,那樣的說話聲,有著瑣碎的語句、口吃般正在搜尋著語彙的瞬間、偶有穿插在內的停頓、難以名狀的悲傷⋯⋯。像一位原人,說出自己的感受來,對我來說,這或許就是「值得言說的內容」吧。

/

今天的電影讀書會,我們看《八月三十一,我在奧斯陸》。我嘗試憑著尚存的記憶,紀錄下朋友們的說話聲,不可能全部都記得,但那樣模糊、晃動的拼湊,不也是我們今日圍繞著討論的主題?

保羅奧斯特《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有兩篇文章:〈一位隱形人的畫像〉、〈記憶之書〉。在〈記憶之書〉中,保羅奧斯特提到記憶是「一件事會再度發生的空間」,而在〈一位隱形人的畫像〉裡,奧斯特對於父親的記憶,也始終圍繞著父親居住的房室,他凝視著空間與空間中的物件,感到父親殘留於其上的思緒。

我問了一些問題,包括:如果想像電影是一個空間,或者,男主角安德斯是一個空間,能不能如電影中眾人陷入回憶般的呢喃,試著說出你對於這個空間的記憶?看完電影,你覺得你從什麼地方回來?

朋友A說,安德斯畏懼著太陽,總往陰影處躲藏。她看著這部電影,就像是潛入水中泅泳一樣。安德斯是個旁觀者、孤死者,他所存活的世界太過於殘酷,而他擁有一種慈悲,即使自身身處精神上的廢墟,依舊以慈悲凝視著世界。他其實可以把自己放逐的,但他仍活在殘酷裡。她說,以往看這部電影時,或許會感到失落,但現今已經是心平氣和了。

朋友B說,她曾經到過北歐的國家,那裏的人們有種親暱的疏離,人與人迅速地建立起關係,對彼此敞開笑容。安德斯是不是因為感受不到那樣以時間堆砌起來的踏實情感,而畏懼著這樣親暱的疏離呢?

朋友C說,她想起了村上春樹《1973年的彈珠玩具》,其實我們都知道安德斯最終的結局了,而他其實從電影的開始到結尾,並沒什麼變過,一直是那麼地悲傷、無望。安德斯有兩次放鬆的時刻,她說,她記得他在草地上睡著時的面孔,和他最後再度注射針頭時的臉孔多麽相似。

朋友D說,看完電影,其實並不是問題中的「回來」,而是「回去」。她無法說電影中的安德斯是「他」,因為那其實是她自己,是「我」。電影中的女孩對男主角說:「你不下去,我也不下去。」但女孩依舊是跳下游泳池了,他知道,其實沒有人是真正能夠等待他的,也沒有人,能真正承擔當下說出口的事物。「真的,不可能被理解的。」朋友D說,提到顧城的詩〈死囚〉:「我聽你無聲無息地走了,到生活裡去了,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驚訝人為什麼願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裡去,然後又出來,在邊上站著。我對你們說那不大好,我去過,可是你們不信。⋯⋯」

朋友E說,他看完電影的直覺畫面是這樣的:那是一片佈滿裂紋的玻璃,安德斯便靠在上頭,我在玻璃的後方,無聲地看著他。他像是演著默劇一般,隔離了聲響。或許,那片玻璃也是水面,我仍舊能看見裂紋,只要再過一會兒,玻璃水面便會碎裂了,他於是就墜落下來,落入水裡⋯⋯。

朋友F說,電影中有許多打破寂靜的巨大聲響,就像剛剛朋友E所說的,玻璃介面碎裂的瞬間,安德斯就這樣無法挽救地跌落。

這次電影讀書會,是我第五次看這部電影了,我已遺忘了高中時第一次觀影的感受,然而,我仍清楚地記憶起,我今天在電影接近尾聲時,所湧起的無以名狀的哀感,我甚至抗拒著「電影就要結束了」。電影中有一幕,安德斯望著女孩快樂的面容,自己也默默地微笑,他那時的神情,讓我想起褚威格自殺前留下的文字:「問候我的朋友們,願他們能活著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已經等不及獨自離開了。」

(寫於20160311)

2016年3月4日 星期五

雜記:無題

宿舍前有一棵茄苳,樹的身軀被細小的攀爬植物覆蓋,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樹麟。我宛若能聽見清脆的聲響。那是周遭,唯一的茄苳樹,更遠處的地方有著他的盟友,嬌小了一些,隱身在不同的樹種之中,那些樹種是楓香、台灣海桐、楊桃樹⋯⋯。水泥地面有好幾顆正榕,這幾天陽光斑斕,我喜歡低頭走路,瀏海於是就蓋住了眼睛。我從髮間的縫隙,承受陽光嘹亮的歌唱,並看見了自己的髮色,那形狀則是像樹葉的影子。

我喜歡透過樹葉間的縫隙,仰望天空;喜歡靜靜凝視著白千層的樹幹、欖仁或小葉欖仁的樹枝末梢。前天,我在一棵轉角處的欖仁樹枝上,看見了兩片相隔不遠的紅葉。我也喜歡那株當我經過廊道,總會瞥見的山櫻花,襯著綠色的遮雨棚,前天,我看見一個中年男子,在前頭作畫。他顯然是像拼拼圖那樣,完成他的畫作。想必他的手機裡儲存了為數不少的樹的影像,我不是很認得那幅畫中有哪些樹種。我記得那天——那是天氣意外溫暖的一天——,我好像就活在卡爾維諾的一座城市裡一樣。

(寫於20160304)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隨筆:人無法被治癒,只能被赦免而已

連假過後,我走在台大的校園裡(我不記得路名了,只知道是從椰林大道拐個彎進去,便會接到小幅的那條路),看到一叢叢的人群,腳步遲疑地愈走愈慢,甚至想轉過身去。人很健忘,我一直拿記憶中寒假時的台大校園作為現在的佈景,我想,或許也有個原因佔據了大部分,那是我總期望自己能做到的:時不時便離開台北這座城市,至少市中心。有了這個念頭,我又不知道第幾次問自己:當時準備考試時,那種對於考試制度的鄙夷,與悄然蔓延的敵意或忽視,這些都無形但有感地攀爬到周邊的人事物身上,這樣的鄙夷、嘲諷、輕視究竟是不是真的?到頭來我還算是認真的讀書考試,然後選了台大。這是什麼?知識份子無法輕易外顯的自尊?羞愧與傲然並存的矛盾心境?奇妙的是,現在的我想著這些,居然是感到有趣的成分,多過於譴責自己的成分。

連假時去了兩天竹東,我看著搭乘公車的暈眩感,以一種具體的樣貌,從我的記憶中走來。5608號公車,新竹-下公館往返。在高中前的站牌前下了車,車上扣除去我,只剩下連司機在內總共三個人。我長期待過的城市無非只有兩個:台中與台北。悠遊卡刷過新竹客運的刷卡機時,提醒了我也不過是外縣市的訪客罷了,只要我對於那少去的儲值金額仍感到一點驚愕與惋惜的話。

我去竹東的目的是聽演講,一場是黃湯姆,一場是吳明益。話是這麼說,其實我更願意將它們視為動機,而不是目的,因為讓我感到無比喜悅及興奮,以至於今天回到學校時萬分不適應的,還是「去竹東」這件事。我總是喜歡將演講、展覽(或其他)作為一種動機,那動機所連帶贈與的諸多空間與時間,讓我感謝。

我是愈來愈不動心於一些會立即帶來極度快樂的活動了,也不再羨慕一些擁有我所沒有的專長的人,自從我漸漸捨離了浮躁的生活,我發現我能稍稍聞到一點氣味,然後嘗試著分辨,這是食物的味道,這是油的味道⋯⋯。這件事倒是也沒有帶給我多龐大的喜悅,而是以淡淡的、漣漪慢慢往外擴散,隨即消逝在湖面那樣的方式,迴盪在我身體裡。淡然、長久、深邃。我想我是成長了也不一定。我想起吳明益在演講中提及村上春樹所說的:「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地寫。」那樣的心很強悍,手中的筆是斧頭。

連假這幾天,看完白先勇的《孽子》,亦被節制的憂傷打動。再怎麼悲苦的人,白先勇都像是緩然地種植一片樹種繁多的森林,森林中有個聲音說:不要因此對世界抱有敵意、不要依靠著痛苦而生存、不要將墮落時外於世界規範的快樂,當作一種安慰⋯⋯。

其中,親情是我閱讀時感觸最深沉、最刻畫在我心中的部分。阿青安置好母親的骨灰罈,趁著父親返家前離開家時,才驚覺真正離家的淒涼,他的淚水並非直接掉落,而是離開了家、奔跑許久之後才落淚。他的父親將他趕出家門時,揮舞著生了鏽的空槍,那失去了實質作用,徒留外顯剛強形象的武器,又何嘗不是父親自己,阿青回想著年邁、憤怒、更多的反倒是蒼涼的父親,說:「我要躲避的可能正是他那令人無法承擔的痛苦。⋯⋯我要避開父親,因為我不敢正視他那張痛苦不堪灰敗蒼老的面容。」

我在讀《孽子》時,感受到某種出口般的力量,也許並未見著,但總知道有個出口在那裡。那個出口名叫文學。白先勇寫對父母的反抗是「躲避父/母自身令人無法承擔的痛苦」;寫阿青面對余皓時感到的自我厭惡;寫阿青回到自己逃離的學校,竟願意且期盼進到校園裡⋯⋯。我想著,為什麼要有文學?不如學術語言那樣精確嚴謹的模糊敘事,有什麼樣獨特的力道?文學是怎麼讓我們在所讀的理論之中,能夠好好面對自己回到生理人時,難以擺脫的事物與慾望、那存在於理論與實質感受間的空隙?

比如阿青的自我厭惡吧:我們再怎麼說著性的去污名,或者文本中的阿青,如何以自身的實踐宣稱自己享受著性的歡愉,仍是無法逃脫偶爾——那接收龐大善意的瞬間——對自我的厭惡。也比如,我們逃避與反抗的事物,或許並不只是父母的控制與壓迫而已,其實更多是他們的愛吧、是他們的痛苦、他們曾為我們犧牲的一切吧:「我要躲避的可能正是他那令人無法承擔的痛苦。⋯⋯我要避開父親,因為我不敢正視他那張痛苦不堪灰敗蒼老的面容。」

避開並忽視這無法承擔的痛苦,所以更可以、更有理由正當化對於他們的敵意,以及自己的孤獨。但人真的渴望孤獨嗎?或者說,人所渴望的孤獨,是真的孤獨嗎?我沒有答案,因為現在的我,也仍模糊地面對孤獨這件事。

閱讀《孽子》,或許就如,村上春樹如此書寫他聽比莉哈樂黛的歌曲時的感受:「我開始覺得我這一生活著過來所犯的錯誤,或這一向透過所寫的事情所犯的無數過失,或到目前為止所傷害過無數人的心,她都能為我把那些輕輕地、靜靜地,完全承受下來,全部都包容赦免了似的。⋯⋯那不是『癒』。我絕不能夠被治癒。無論如何,都無法痊癒。只能被赦免而已。」

(寫於20160301)